千秋人物志 · 第79章老马旧鞍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李彦在终南山陪伴师父玉真子的这十余日，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内心的创痛都暂时隔绝在了那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外。他每日随师父采药、静坐、聆听教诲，心境渐渐沉淀，那份激愤与绝望，化作了更深沉的沧桑与平静。然而，故人之托未了，尘缘未尽，他知道，是时候再次启程了。　　临行前一日，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李彦来到茅屋旁简易的马棚，那里拴着他那匹一路载着他从北疆驰骋到终南的黑鬃战马。马儿正低头嚼着草料，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它抬起头，温顺的大眼睛望向李彦，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李彦伸过去的手心。　　李彦抚摸着马儿颈侧浓密却已略显干涩的鬃毛，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不舍。这匹马，还是他当年刚下山，从胡骑那里抢来的。那时它正值壮年，通体乌黑，四蹄如雪，性子虽烈，却与李彦极为投缘。这些年，它载着他冲锋陷阵，踏过尸山血海；也陪着他巡视边关，走过漫漫风雪；最后，更是驮着他亡命天涯，穿越千山万水，从未失蹄。它不仅是坐骑，更是与他生死与共的老伙计。　　如今，这匹曾经神骏的战马，眼角已有了明显的皱纹，毛色也不复往日油亮，透出一种历经风霜的黯淡。长途跋涉和岁月的痕迹，清晰地刻在了它的身上。李彦知道，接下来的路，更多的是需要隐匿行踪、徒步潜行，再让这匹显眼的战马跟随，不仅不便，更是对它年老体衰的一种折磨。终南山清幽安宁，有师父照料，无疑是它最好的归宿。　　他轻轻梳理着马儿的鬃毛，低声道：“老伙计，这些年，辛苦你了。”马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头更紧地蹭了蹭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李彦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向师父辞行。他牵着黑鬃马，来到玉真子面前。　　“师父，”李彦将缰绳双手奉上，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弟子此番下山，路途辗转，不便再带着它。这匹老马，跟随弟子多年，如今年纪大了，脚力不如从前。山中清静，草料也足，恳请师父代弟子照料它，让它在此安度余年吧。它虽是一畜，却通人性，亦是弟子的……一位老友了。” 　　玉真子看着眼前这一人一马，目光温和。他接过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那马儿温顺地低下头。“万物有灵，相伴一场，便是缘分。”玉真子对李彦道，“你放心去吧，此间有老道一口清茶淡饭，便有它一束草料清水。它会在此安然等你归来。” 　　李彦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黑鬃马。马儿似乎预感到了离别，不安地踏动着蹄子，一双大眼紧紧盯着李彦，鼻息咻咻，竟有泪光在眼眶中打转。它用头使劲蹭着李彦的胸膛，不肯离开。　　李彦心中酸楚，强忍着眼眶的湿热，再次轻轻抚摸它的脸颊和脖颈，低声道：“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好好待在山里，听师父的话。”他狠下心来，转身便要走。　　那马儿见他转身，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嘶，前蹄扬起，想要跟上去，却被玉真子轻轻拉住了缰绳。它只能焦躁地原地踏蹄，望着李彦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不舍与凄凉。　　李彦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