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的烽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并州北疆。叛胡联军蓄谋已久的攻势,在风雪掩护下全面展开。鲜卑、乌桓、匈奴三部,纠集三万战兵,连同驱使的部众家属,号称十万之众,分作数股,如同数条凶猛的毒蛇,同时扑向并州防御薄弱的边境。
西河郡告急!雁门郡告急!烽火台狼烟昼夜不息,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晋阳。
李彦坐镇阴馆,面色凝重如山。他手中虽有八千劲旅,但防线漫长,叛胡飘忽不定,多点开花,令他疲于应付。王兢从晋阳发来的指令混乱而矛盾,时而严令各郡固守待援,不得浪战;时而又催促李彦等将领主动出击,“寻歼胡虏主力”,以振军威。更令人愤慨的是,粮草军械的补给时断时续,王兢的亲信甚至暗中克扣,中饱私囊。
“将军!雁门郡平城戍急报!遭数千鲜卑骑围攻,守军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将军!西河郡离石城外发现大股匈奴骑兵,正在劫掠屯田,焚烧村落!”
“阴馆以北五十里,发现乌桓游骑踪迹,似有窥探我军虚实之意!”
军情如潮水般涌来,中军帐内气氛压抑。诸将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将军!不能再等了!胡虏猖獗,百姓遭殃!末将愿率狼骑出击,痛击乌桓先锋!”
“将军,平城戍危在旦夕,若失守,雁门北部门户洞开啊!”
李彦紧握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何尝不想挥师迎敌,与胡虏决一死战?但理智告诉他,敌众我寡,兵力分散,若贸然分兵救援,极易被叛胡以优势兵力分割包围。王兢的胡乱指挥和后勤掣肘,更让他不敢轻易动用主力。
“传令!”李彦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各隘口戍堡,依险固守,不得擅自出击!狼骑游弋阴馆外围,警戒侦查,遇小股胡骑则歼之,遇大队则避其锋芒,及时预警!陷阵营及步卒主力,紧守阴馆城防!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这是一道看似保守,实则无奈的命令。他知道,这意味着要放弃许多外围的据点和百姓,但他必须保住阴馆这根北疆脊梁,等待战机,或者……等待变数。
“将军!”有部将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虏肆虐?”
李彦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沉痛道:“本将岂不知百姓之苦?然敌势浩大,我军兵力有限,晋阳指令混乱,粮草不济!此时若浪战,非但不能救民,反会葬送我军主力,致使北疆全线崩溃!守阴馆,尚可维系一线生机,若阴馆有失,并州北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一切罪责,由我李彦一肩承担!”
众将见主帅心意已决,且所言确是实情,只得咬牙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对李彦和北疆军民而言,如同煎熬。叛胡骑兵在广袤的边境地带肆意驰骋,攻击戍堡,焚毁村落,掳掠人口牲畜。哭喊声和烽烟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李彦派出的斥候不断带回令人心痛的消息,但他只能死死守住阴馆,偶尔派出小股精锐袭扰胡虏后勤,却无法改变大局。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利爪尖牙,却无处施展。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痛苦。
晋阳方面的表现更是令人绝望。王兢先是惊慌失措,严令各军坚守,后又听信谗言,认为叛胡“不过乌合之众,虚张声势”,竟异想天开地命令李彦集结兵力,出塞“犁庭扫穴”,以期一举建功,挽回颜面。这道命令传到阴馆,李彦气得几乎将令箭折断!
“蠢材!误国蠢材!”他在中军帐内罕见地失态怒吼,“此时出塞,无异以卵击石!我军粮草不济,地形不熟,胡虏以逸待劳,此去必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不得不写下措辞激烈的回函,详细分析敌我形势,力陈出塞之险,坚决抗命。此举虽避免了灾难,却也彻底得罪了王兢。晋阳随后而来的文书,便充满了指责和掣肘,粮饷补给几乎断绝。
就在这内忧外患、极度艰难的时刻,一支约两千人的兵马,奉王兢之命(或许是迫于压力下的敷衍之举),从并州南部调拨,历经辗转,终于抵达阴馆协防。率领这支队伍的,是一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声若洪钟的军司马,名叫董卓。
李彦在阴馆城头接见了这位援军将领。董卓约三十余岁,豹头环眼,满脸虬髯,一身风尘仆仆的征尘,却掩不住一股彪悍之气。他见到李彦,并无太多寒暄,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董卓,奉王使君之命,率部前来听候李镇北调遣!军中尚有粮草百车,一并献上,以解燃眉之急!”
李彦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久在北疆,对并州南部的将领并不熟悉,但董卓此举,至少表明了他务实的态度。他仔细打量董卓,见其部下军容虽略显疲惫,但装备整齐,士卒眼神中并无怯意,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战意。
“董司马辛苦了。”李彦还礼,语气平和,“如今北疆局势危急,胡虏势大,阴馆乃重中之重。有司马助阵,李某感激不尽。只是……”他话锋一转,试探道,“王使君可有其他指令?”
董卓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带着几分草莽般的直率:“使君只令末将听将军号令,助守阴馆。至于其他,嘿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末将是个粗人,只知打仗要听明白人的!李镇北威震北疆,末将和弟兄们,愿听将军调遣!”说着,他回头对部下吼道:“儿郎们,是不是?”
“愿听李将军号令!”两千士卒齐声呼应,声势不小。
李彦看着董卓,心中疑虑稍减。此人看似粗豪,却也不失精明,至少懂得审时度势,比晋阳那些只知阿谀推诿的官僚强上不少。在如今这困境中,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好!”李彦点头,“既如此,就请董司马所部暂驻城西大营,与刘三统领协同布防,熟悉敌情。眼下我军以守为主,望司马约束部众,谨守号令。”
“末将遵命!”董卓抱拳,爽快应下。
董卓的到来,虽然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战局,但多少缓解了阴馆的防御压力,也带来了急需的部分粮草。李彦将其部作为一支生力军,用于加强城防和轮换休整。在接下来的守城战中,董卓所部表现颇为勇悍,尤其擅长弓弩守御,给攻城的胡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董卓本人也时常亲临城头,与士卒同甘共苦,将晋阳发下来那点微薄的赏赐,大都分给了手下将士,颇得军心。
李彦冷眼旁观,对董卓的统兵能力和笼络手段,有了初步的印象。此人有勇力,知兵事,善待士卒,确是一员悍将。只是,其眉宇间那股难以掩饰的桀骜与野心,也让李彦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乱世之中,这等人物,是栋梁,亦可能是祸患。但眼下大敌当前,也顾不得许多了。
整个166年的寒冬,并州北疆都在战火与风雪中挣扎。叛胡联军虽未攻破阴馆等核心坚城,但对广大乡村的破坏是毁灭性的。王兢的无能、朝廷的迟缓反应,让这场叛乱持续蔓延、发酵。李彦困守孤城,苦苦支撑,心中的焦灼与无奈与日俱增。他时常望向南方,期盼着那个能扭转乾坤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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