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26章 北风起

  日子在严苛的操练和紧张的戒备中悄然流逝,边塞的秋意愈发浓重,风中的寒意已带着刺骨的凛冽。第三曲的营地,气氛已然大变。校场上呼喝声整齐有力,士卒们脸上虽仍带风霜,眼神却不再麻木,多了几分锐利和专注。李彦的名字,在鹰扬前部乃至整个大营,渐渐传开。人们都知道,新来的第三曲军侯,不仅个人勇力骇人,带兵也极有一套,硬是把一帮弱旅练出了几分精兵的模样。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都尉张浑对李彦的态度,愈发微妙。公开场合,他保持着上官的威严,对第三曲的训练成果偶尔还会不咸不淡地“嘉许”两句,但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私下里,粮饷物资的克扣虽因李彦的强硬态度和杜廉的潜在影响力而有所收敛,却并未断绝,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刁钻。例如,拨付的箭矢总是箭杆歪斜,配发的皮甲常有不易察觉的破损,甚至军粮中也开始掺杂更多的沙砾麸皮。这些小动作,恶心人,却难以抓住把柄发作。   李彦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他深知,与张浑这等人物在琐事上纠缠,徒耗精力。他将更多的怒火与精力倾注在练兵上。他将玉真子所授的山地潜行、侦查、陷阱布置等技巧,结合边军战法,简化后传授给麾下斥候。又根据胡骑来去如风的特点,加强了士卒们应对骑兵突袭的阵型演练和弩箭齐射的精准度。他训练之严苛,近乎残酷,但赏罚分明,且每次加练,必想方设法让士卒们吃饱,甚至偶尔还能见到荤腥——这自然又是杜廉每每“暗中相助”的结果。   这一日黄昏,李彦正监督一队士卒练习在崎岖地形下快速结阵防御,一骑快马疾驰入营,直抵张浑的军帐。不久,中军帐内聚将鼓咚咚敲响,急促而沉重。   “有情况!”李彦眉头一拧,立刻下令,“刘三!整队待命!斥候前出二里,警戒!”   “诺!”刘三如今对李彦已是心服口服,执行力极强。   很快,张浑阴沉着脸走出军帐,召集各部军侯。他扫视一眼迅速集结的军官,目光在李彦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沙哑着开口:“刚接到前方烽燧急报,一股约三百骑的胡虏,绕过主要关隘,洗劫了北面三十里外的李家坞,正沿河谷向南流窜!使君军令,令我前部即刻出兵,截击该股胡骑,务必将其击溃,夺回被掳百姓财物!”   众军侯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三百胡骑,不是小数目,尤其还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张浑的前部满编不过千人,且分驻各处,短时间内能集结出击的,不会超过六百,且多为步卒。以步对骑,野外浪战,凶险异常。   张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彦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信任”:“李军侯,你部近日操练刻苦,士气正旺。此次,便由你第三曲为先锋,率先出发,咬住胡虏,查明其具体动向,为我主力跟进争取时间!如何?”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位军侯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则眼带庆幸。先锋?说得轻巧!这分明是让第三曲去当诱饵,试探胡虏虚实,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张浑这是要把李彦往死里推。   李彦迎上张浑的目光,心中雪亮。这是阳谋,他无法拒绝。拒绝,便是畏战,刚建立的威信顷刻崩塌,张浑更有理由治他的罪。接受,则九死一生。   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团灼热的火焰。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练兵千日,用在一时。他需要战功,需要敌人的头颅来证明自己,来换取实实在在的粮饷和地位!这危险,亦是机遇!   “末将领命!”李彦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第三曲愿为先锋!”   张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冷笑:“好!有胆色!即刻点兵出发!记住,你的任务是追踪、迟滞,你若是有本事,灭了他们也无妨!但若是敢贪功冒进导致损兵折将……休怪本将军法无情!”   “末将明白!”李彦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帐。   回到第三曲驻地,气氛凝重。消息已经传开,士卒们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以步对骑,还是先锋,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彦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紧张的面孔,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军令已下,我部为先锋,即刻出发,截击胡虏!”   队伍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怕吗?”李彦的声音提高,如同金石交击,“我也怕!胡虏的马快,刀利,人数也可能比我们多!但是!”他话锋一转,声如雷霆,“想想被他们烧杀的坞壁!想想被掳走的百姓!想想我们没命的操练是为了什么!”   他拔出腰间佩刀,指向北方:“你们,曾经被笑话是‘后娘养的’!今天,就用胡虏的血,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什么!是有血性的汉子!此战,有进无退!斩首杀敌,缴获战马,皆重赏!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但奋勇杀敌者,我李彦在此立誓,必与你们同生共死,有功同赏!”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和最血性的激励。士卒们被他话语中的决绝和自信感染,紧张渐渐被一股狠厉之气取代。   “愿随军侯杀敌!”刘三第一个嘶声吼道。   “愿随军侯杀敌!”二百余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营盘。   李彦当即下令:“轻装简从!带足干粮、箭矢!斥候先行探路!其余人,随我出发!”   没有隆重的誓师,没有繁琐的仪式。第三曲这支刚刚淬炼出些许锋芒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在苍茫的暮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扎进了北方阴沉的荒野之中。   张浑站在点将台上,望着第三曲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想到李彦竟如此干脆地接下了这必死的任务,更没想到第三曲的士气竟如此高涨。   “都尉,李彦他……”一名亲信低声道。   “哼,不知死活!”张浑冷哼一声,“让他去碰个头破血流也好!二百小卒子打三百胡骑?传令各部,慢点集结,不必急于跟进。等……等先锋的消息再说。”他打定了主意,要让李彦先和胡虏拼个两败俱伤。   而此刻,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的李彦,心中却异常冷静。他一边根据地形和斥候回报调整着行进路线,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玉真子所授的兵法、父亲讲述的战例、还有这三年来对胡骑习性的琢磨,在他脑中不断交汇。   他知道,此战凶险,但若是打赢了,第三曲将一战成名,他李彦将在边军中彻底站稳脚跟。赌输了,便是枯骨埋荒草。但,他别无选择,也无所畏惧,因为他相信他手中长戟,以及这帮可托付的将士。   北风卷起枯草,吹动他染尘的战袍,猎猎作响。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