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营房的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第九章那短暂的平和,果然如同镜花水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透着诡异气息的军令彻底击碎。
军令来自郡尉府,直接下达给张峻所部。命令要求他们即刻拔营,前往数百里外一处名为“黑风隘”的险要之地建立前哨,并清剿近期在该区域活动频繁的一股“胡骑流寇”。命令措辞强硬,限期完成,且未配备足够的民夫和补给。
张峻接到军令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攥着羊皮军令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在营帐中来回踱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将军,此事蹊跷!”李固沉声道,他虽不谙高层权术,但多年的战场嗅觉让他闻到了危险的气息,“黑风隘远离主防线,地势孤立,补给困难。此时寒冬将至,派孤军前去建立前哨,无异于羊入虎口!所谓‘流寇’,规模、战力皆不明,恐非寻常之辈。”
张峻停下脚步,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奈:“我何尝不知!这分明是有人要借刀杀人!上次击退王庭狼卫,怕是碍了某些人的眼,挡了某些人的路!如今郡尉被小人蒙蔽,或干脆就是……唉!”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愤懑与一丝绝望,已说明了一切。他的靠山,显然不足以对抗这次来自更高层的、充满恶意的压力。
“那我们……”李固眉头紧锁。
“军令如山!”张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却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抗令,即刻便是死罪!前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李大哥,此番……连累你了。”
李固挺直身躯,抱拳道:“将军何出此言!李某既在麾下,自当同进同退!刀山火海,闯过去便是!”
军令无法违抗,张峻所部在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中开拔。士卒们虽不明就里,但也能感受到上官凝重的神色和此行非同寻常的危险。石勇、孙胜等少年,脸上已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家中已无牵挂?或许说,已经没有了家?
路途艰险,风雪交加,补给短缺。好不容易抵达黑风隘,尚未站稳脚跟,斥候便传回噩耗:所谓的“流寇”,根本是伪装的大股匈奴精锐,其数量远超张峻所部,且已对他们的动向瞭如指掌!
“天亡我也!”张峻仰天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撤退已来不及,敌军已形成合围之势。张峻唯有依托黑风隘的险峻地势,仓促构筑防线,做困兽之斗。
战斗在一个风雪弥漫的黎明打响。匈奴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箭矢遮天蔽日。张峻部士卒拼死抵抗,依托地利,一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但伤亡惨重,箭矢、滚木礌石迅速消耗。
李固如同战神附体,铁戟所向披靡,一次次带领敢死之士冲杀在最危险的地方,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李彦紧随父亲身边,猎叉染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刺穿了多少个敌人的胸膛,手臂早已麻木,只是凭借本能和一股狠劲在战斗。
石勇为了掩护一名受伤的老卒,被数名胡骑围住,长枪折断,最终被乱刀砍倒。孙胜在抢夺敌军云梯时,被冷箭射中咽喉,一声未吭便栽下隘口。熟悉的伙伴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隘口的积雪。
连续三日的血战,张峻部损失过半,粮尽援绝,士卒疲惫不堪,防线多处被突破。最后的时刻来临了。匈奴主力发起了总攻,隘口防线全面崩溃,混战在每一寸土地上展开。
张峻身先士卒,挥刀力战,最终被一名匈奴酋长斩于马下,壮烈殉国。
李固浑身是伤,护着同样伤痕累累的李彦,且战且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一名匈奴悍将发现了他们,张弓搭箭,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射向李彦的后心!李固眼角瞥见,想也不想,猛地将李彦完全护在身后!
“噗嗤!”
箭矢穿透皮甲,深深扎入了李固的胸膛!
李固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李彦的脸颊。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父亲缓缓跪倒,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爹——!”李彦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扑上前抱住父亲。
李固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儿子的手,嘴唇翕动,鲜血不断涌出:“彦儿……记住……要……变强……要……活下去……”话语未尽,他的手猛然垂下,眼睛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带着无尽的遗憾、愤怒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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