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4章 守护

  枯水塬的冬日,寒风如刀。院落里,李彦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了霜花。他紧握木戟,对着裹了厚草绳的木桩反复突刺,额角渗出细汗。而父亲李固抱臂站在屋檐下,目光如隼。   “腰沉下去!脚跟钉稳!”李固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冷空气里,“戟是撞出去的,不是用手臂捅!说过很多次了!”   李彦咬紧牙关,调整呼吸,拧腰送胯,将全身力气贯注戟尖。“咚!”木桩剧烈震颤,草绳崩断数根。   “马马虎虎。”李固上前,粗糙大手扶正儿子肩膀,“记住这感觉。战场上,慢一瞬躺下的就是你,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基本功是最重要的”   这时,母亲端着热汤从灶房出来。她没像寻常妇人般远远站着,反而放下陶碗,顺手抄起墙角的猎叉。   “光练直刺怎么行?”她嘴角扬起俏皮的弧度,猎叉在手中灵巧一转,“看好了小子!”话音未落,猎叉如毒蛇出洞,迅捷地连点木桩三处要害,最后一记回旋扫击更是刁钻狠辣。   李固看得挑眉:“你这婆娘,年轻时野性还没磨平?”   “哼!当年我爹夸我这手‘回风三点头’比男儿强呢!”母亲得意地扬扬下巴,转头对李彦眨眨眼,“你爹那套刚猛有余,灵巧不足。遇上身手快的,得这样......”她边说边演示,身法轻盈如燕。   李彦看得目不转睛。母亲练武时的神态与平日判若两人,眉梢眼角飞扬着少女般的鲜活。   “胡闹!”李固嘴上斥责,眼里却藏着笑,“彦儿,接你娘三招试试。”   李彦持戟迎战。母亲并未因他是孩子而放水,猎叉舞得密不透风。第五招时,李彦终于寻到破绽,木戟堪堪抵住母亲咽喉。   “好小子!”母亲不怒反笑,猎叉一收,顺手揉了揉儿子头发,“你娘年轻的时候可是不输族里面男儿郎的!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狡黠一笑,“刚才我露了个破绽给你,瞧出来没?”   李彦愣住。母亲便拉着他细细讲解虚招诱敌的窍门,边说边比划,时而模仿胡骑的怪叫,时而学乡勇的笨拙,逗得李彦笑出声来。   李固在一旁磨戟,听着妻儿笑闹,嘴角不自觉扬起。但当他看到儿子练得手掌磨破仍不肯停时,眉头又皱起:“歇会儿!练武不是拼命!”   训练间隙,母亲会变戏法似的掏出烤热的麦饼。她边看儿子狼吞虎咽,边哼起轻快的边塞小调。可当李彦兴奋地说起将来要像父亲那样单骑破敌时,她的调子会突然停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猎叉旧痕。   某日练箭,李彦屡射不中靶心,焦躁地摔了弓。母亲默默捡起弓,搭箭拉弦。弓弦响处,箭矢正中红心。   “急什么?”她语气轻松,眼神却认真,“我十四岁才射中第一只雁。你爹当年......”她突然噤声,转头瞪向假装咳嗽的李固,“某些人第一次狩猎,差点被野猪拱下马呢!”   李固老脸一红,粗声打断:“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李彦大笑。他喜欢这样的母亲——会偷偷教他父亲出糗的往事,会在严厉训练后给他唱跑调的歌谣,会边抱怨父子俩一身汗臭,边默默备好热水。   但每个黄昏,当母亲倚门等候父亲巡边归来时,李彦总能看见她眼底深藏的忧虑。有次父亲彻夜未归,她抱着猎叉在院中坐到天明。   次日父亲带回一身伤。母亲一边上药一边骂:“逞能!下次再这样,我带彦儿回族了!”可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心疼。   李彦开始明白,母亲那些灵动狡黠的背后,是对家人平安最深的执念。她教他武艺,是盼他多份保命的本事;她插科打诨,是想冲淡练武的残酷。   冬去春来,李彦的戟法日渐凌厉,箭术也精准起来。他继承了父亲的刚猛,又融汇了母亲的灵巧。但每当他跃跃欲试想参与巡边时,母亲总会适时出现,或借口教他辨识草药,或拉他帮忙修补渔网。   “急什么?”她总这么说,眼睛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等你长得比猎叉高再说。”   “阿娘跟你说……保住生命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有一切。”   李彦抬头看了看那柄挂在家门上的猎叉。他知道,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撑起最后一片不必直面刀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