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河畔

第一章: 青涩时节

  杏花河的水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晌午头的太阳毒得很,照得人头皮发烫。十二岁的杨卫东蹲在河边,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算术题。   “喂!你算错啦!”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卫东吓得一哆嗦,树枝“啪”地断了。他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正叉着腰站在他身后。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杏子。   “第三题应该是二十八,不是二十五。“小姑娘蹲下身,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写起来,“你看,七乘四...”   杨卫东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青草的气息。他盯着地上工整的数字,耳朵尖悄悄红了。   “我叫林杏花。“小姑娘写完,把树枝一扔,“你是新来的吧?我怎么没见过你?”   杨卫东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我...我跟姥姥住...”   “哦!你是韩婆婆的外孙!”林杏花眼睛一亮,“我娘常给韩婆婆送腌菜。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还没等杨卫东反应过来,林杏花已经拽着他的手腕往河边跑。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沾着点汗,却很有力。杨卫东跌跌撞撞地跟着,心跳得厉害。   河湾处有棵歪脖子柳树,树荫下停着一条旧木船。林杏花利索地跳上去,船身晃了晃。   “上来呀!”她招手,“这儿凉快,我常在这儿写作业。”   杨卫东犹豫着迈步,船突然一晃,他“扑通”坐了个屁股蹲。林杏花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岸边的一群白鹭。   “给。”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我娘烙的糖饼,还热乎着呢。”   杨卫东接过饼,糖浆从嘴角流下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听见“咔嚓”一声响。   “别动!”林杏花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旧相机,“我哥从县城借的,你是第一个模特儿!”   阳光透过柳枝斑驳地落在少年脸上,他嘴角沾着糖渍,眼睛瞪得圆圆的,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河面。这一刻永远定格在了发黄的照片上。   “杨卫东!林杏花!”   粗犷的喊声从岸上传来。林杏花的哥哥林福顺站在那儿,浓眉大眼,肩膀上搭着件汗湿的褂子。   “杏花,娘让你回去烧火!”他看了眼杨卫东,突然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韩婆婆家的小子吗?下回跟我去摸鱼不?”   回家的路上,杨卫东摸着兜里林杏花硬塞给他的半块糖饼,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河面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挨在一起。   初夏的阳光透过教室的木头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杨卫东的课桌上。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木纹,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在追逐打闹,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新买的头绳。杨卫东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身旁的座位空着——林杏花还没来。   他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铅笔,是昨天林杏花塞给他的。铅笔头削得尖尖的,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他抿了抿嘴,把铅笔放回铅笔盒——那是个铁皮盒子,已经生锈了,边角还凹进去一块,是昨天金灵故意摔的。   突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嬉笑声。杨卫东抬头,看见林杏花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两条麻花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朵小小的火苗。她怀里抱着几本作业本,一屁股坐在杨卫东旁边,笑嘻嘻地说:“卫东!你猜我刚才看见啥了?“   杨卫东的耳朵尖又红了,他小声问:“啥?”   “河滩上有一窝小野鸭!毛茸茸的,可好玩了!“林杏花眼睛亮晶晶的,“放学我带你去看看!”   杨卫东刚要点头,教室后门“咣当”一声被踹开。金灵带着几个男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上海牌旧手表——那是他在公社当副主任的叔叔给他的。   金灵经过杨卫东的座位时,故意放慢脚步,眼睛斜斜地瞥了一眼他的铅笔盒,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崽子也用得起铅笔盒?该不会是偷的吧?”   杨卫东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   林杏花“腾”地站起来,两条眉毛竖了起来:“金灵!你嘴巴放干净点!”   金灵嗤笑一声:“林杏花,他是*崽子!你跟他坐一块儿,不怕被传染?”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杨卫东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他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杏花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金灵!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我哥!“   金灵撇撇嘴,正要再说什么,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上课了!“班长王建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都坐好!“   金灵悻悻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杨卫东一眼。   “立正!“王建军扯着嗓子喊。   全班同学“哗啦“一声站起来。   “坐下!“   杨卫东刚要往下坐,突然感觉屁股底下一空——   “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后面的桌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女生们也捂着嘴偷笑。   林杏花“啊“地叫了一声,赶紧弯腰去扶他:“卫东!你没事吧?“   杨卫东的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烫得像火烧。他看见自己的板凳歪倒在一边,而金灵正得意洋洋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一根细绳——刚才就是他趁人不注意,用绳子把杨卫东的板凳拽走了。   “金灵!“林杏花气得声音都发抖,“你太过分了!“   金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他这么笨,连坐都坐不稳?“   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停,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喝:“怎么回事?“   夏明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他二十五六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他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杨卫东,又看了看金灵手里的绳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谁干的?“夏老师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没人吭声。金灵把手背在身后,绳子悄悄滑落到地上。   林杏花举起手,声音清脆:“报告老师!是金灵抽走了杨卫东的板凳!“   金灵立刻反驳:“胡说!她自己摔的!“   夏老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杨卫东身上:“杨卫东,你说。“   杨卫东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如果他说实话,金灵肯定会报复;可如果不说……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杏花,她正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是……是金灵。“他终于小声说道。   夏老师的教鞭“啪“地抽在金灵的课桌上,粉笔灰簌簌飞起:“金灵!给我站起来!”   金灵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我叔说……”   “出去!”夏老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操场跑十圈!明天交一份检查!”   金灵被拽出教室前,恶狠狠地瞪了林杏花和杨卫东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下课铃响后,杨卫东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周围同学若有若无的目光。   “走!“林杏花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我带你去看看那窝小野鸭!“   他们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金灵带着几个男生堵在路口。金灵抱着胳膊,冷笑道:“林杏花,你挺能耐啊?敢告我的状?“   林杏花把杨卫东往身后一拉:“金灵!你再欺负人,我就告诉我哥!”   “你哥?”金灵嗤笑一声,“林福顺算个屁!我叔是公社副主任!”   “是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金灵一回头,脸色顿时变了。林福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十六岁的少年比金灵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得像铁疙瘩。他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金灵:“你叔是副主任,我爹还是生产队长呢,要不要比划比划?”   金灵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们等着!”说完,他转身就跑,几个跟班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林福顺哈哈大笑,拍了拍杨卫东的肩膀:“小子,别怕他!下回他再欺负你,告诉我!”   杨卫东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林杏花拉着杨卫东跑到河滩上,拨开一丛芦苇,露出一个小小的草窝。里面蜷缩着三只毛茸茸的小野鸭,嫩黄的喙微微张着,发出细弱的叫声。   “它们妈妈可能去找吃的了。”林杏花小声说,“我们得帮帮它们。”   杨卫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小鸭子的绒毛。小东西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它们真可爱。”他轻声说。   林杏花笑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个小小的酒窝又露了出来:“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看它们,好不好?”   杨卫东点点头,心里突然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