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一百零八章】我寄人间雪满头

  公元676年,夏至。   清欢在陈旧的桌案前煮水煎茶,此时,水声渐响,冒出如鱼目般大小的气泡,她掀开壶盖,添了一点盐巴。   “那么,故事听完了,我们接着讲。”   清欢将面前的书卷展开,抬眼看着席间的孩子们悄声抹眼泪的模样,没来由的觉得心疼的很。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是谓八苦。”   生,   “阿昭,我们有公主了,你说,我们起个什么名字给她?”   李治疲惫的脸上浮现着明媚的笑意。   “就叫,云安吧。”   “愿她如同今日的朝霞般,热烈果敢,生机盎然。”   也愿我的九郎岁岁平安。   老,   “外婆她从前,也总是叫我慢些。”   敏之抬眼,看着榻前安睡的外婆气息渐微,不禁哽咽。   “外婆,这次终于轮到我劝你了。路太黑了,你慢些走,等等孙儿。”   病,   “我没事,就是夜里凉着了,过几日便好。”   李弘和敏之沉默了片刻,他似是有些生气,也顾不上什么身份礼节,“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事就只是自己扛,你说你小小年纪,这些毛病都是和谁学来的?”   见李弘冷冷的看着他不做声,又有几分心虚,“快喝了,这些都是姨母宫里做的,她最知道你的口味。”   李弘将粥端了来,一口一口的抿着,小声咕哝了句,“谢谢你。”   “什么?”敏之望着窗外落花,一时恍惚,并没听清李弘说什么。   再回眸时,李弘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敏之轻笑了下,“你总是这样,从我第一次见你就是。”   死,   “清漪,若有来世,还有幸得你为妻,我……”   详刑寺的滔天火光大火中,曲弘逍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清漪,我不求来世能得你为妻了,我只要你,幸福快乐,平安终老。今生今世,曲弘逍有愧于卿,今当远离,归期未定,万望吾妻,好自珍重。”   说罢,他转身跃入火海,只留给了清漪一个依依不舍的回眸,一如初见时那般。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穆清漪不顾一切的挣扎声,还有清婉难得失态的叫喊。   “曲弘逍,你回来!”   “你说过要带我访遍名山大川,与我白首与共,你凭什么食言……”   怨憎会,   紫宸门前,高高举起的木杖纷纷落在李贤的身上,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来往的官员看着李贤的模样指点不休,鲜血飞溅透过重衫,如同开在深秋的红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唇边渗着血丝,衣襟被汗水浸湿。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阿娘了。”   爱别离,   大非川附近的山坡上,清欢驻足在悬崖峭壁边,看着秦淮微笑着,一步一步往悬崖退去。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一场梦,在我五岁那年,梦就该醒了。”   他喃喃道,似是自言自语。   “如有来世,你还愿意……”   突然,他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问了清欢一句,但是看着清欢脸上的悲痛,他终也没有狠下心去说那下半句。   “我愿意,我只要你回来,秦淮,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我知道世人予你皆苦厄,但若是有我,你是否还愿意贪恋这人间?”   身后的士兵纷纷上前,试图抓住秦淮的肩膀,但是秦淮一步一步的往山巅而去。   山巅之上,亦是悬崖,悬崖之下,是深渊千里。   那是他的归宿。   “我愿意,但如今,我不能,”   将士擒住他的最后一刻,他自悬崖一跃而下。   “我不能护不住爷娘,护不住夫子,再护不住你。”   求不得,   详刑寺的阁楼内,敏之一袭囚服,小口小口的抿着怀中的粥。   “绾绾,”敏之突然将手中的瓷碗放下,正襟危坐。“你还记得,曲弘逍落难时,你曾对我说,要许我三个愿望。”   “我记得,那时,我还没想到,你这个登徒子许的第一个愿望,竟是让我嫁你为妻。”清婉从食盒中掏出点心,放在陈旧腐朽的木案上。   “那你现在后悔了吗?”敏之突然抬头,眸中分不清是何种颜色。   “不曾,不论是今时今日,还是往后,嫁与你为妻,我从未后悔过。”清婉抬起眼帘,定定的看着他。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五阴炽盛,   城北药铺的密室内,烛火掩映间,阿昭厉声质问面前的人。   “那秦淮呢?你可知秦淮,也是家中落没,拳拳报国之心,你却诓骗他可以为杨氏洗雪冤屈,在大非川断送了十万大军的性命。贺兰敏之,年少有为,一身才名被你践踏陷害,碾入泥中。他们又是如何见罪于你?你却要他们来为你陪葬?”   阿昭将李忠一把推开,他却肆意开怀的笑着,似是在嘲讽她的天真。   “哈哈哈哈简直是太好笑了,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替旁人申冤?是,他们是没见罪于我,但是这天底下,在我落败之后,对我口诛笔伐的那些人,我又何曾见罪于他们?被幽禁东宫的前一日,我还在为着百姓的生计殚精竭虑,转眼间,他们却都对我喊打喊杀,你叫我凭什么放过他们!带兵攻打长安城时,我棋差一招输给了你,好在,这世间已再没有我李忠牵挂之人,今日,我便同你一起葬在这,算作是我,报皇后殿下昔年之恩了。”   是谓八苦。   往事历历涌上心头,清欢沉寂了片刻,平复了心绪,开口说道,“既生而为人,便难免会经历一些苦难与折磨。你们只需记住一点,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得永远记得自己来时的初心,顶天立地的活在这世上。”   洛阳城内,贺兰故宅中,大片大片的扶桑花在风中摇曳,清婉和敏之依偎在山坡上,看着贺兰琬在花海中扑着蝴蝶。   敏之一时兴起,拿起腰间的玉笛,吹着不知名的曲子,清婉看了看身旁煮着的茶水,气如涌泉连珠,笑着从中舀出了一瓢。   长安城郊,曲弘逍与穆清漪的墓前长了满满一山头的桔梗,一阵南风吹过,满山花瓣翩飞。   蓬莱殿内,阿昭身旁的釜中,茶汤腾波鼓浪,她复倒了一瓢水进去,捧着茶水细品。   “阿娘,你猜我和阿婉今日去学堂看见谁了?”   云安明亮的眼眸中光华流转,跑到阿昭面前来兴致冲冲的问道。   她觉得好笑,伸手勾了下她的鼻尖。   “宫里就这么几个人,难不成,是看见你阿爷了?”   “阿娘怎么知道?阿爷很少去学堂的。”云安娇声说,“今天,学堂的先生让兄长们作诗来看,阿爷却说,谁做的都不好,然后,他就大笔一挥,自己写了一首。”   “这么稀奇,拿来我瞧瞧。”阿昭伸手去讨要云安怀中的宣纸,刚想拿来细看,却被来人的声音打断。   “你们娘俩说我什么坏话呢?我可都听见了。”李治径直走入蓬莱殿内,将云安一把抱起。   “云安都大了,阿爷都快抱不动你了。”   “你快放下来,回头吵着腰疼,还得我替你揉。”阿昭打趣着说,惹得云安咯咯直笑。   “今日太液池的风景不错,我带你们俩去瞧瞧。”   说罢,李治揽着云安和阿昭的手,径直出了蓬莱殿。   清风徐徐吹过,将殿内桌案上的宣纸铺开,斜阳散落在纸上未干的字迹间,笔锋斗转间,隐隐镌刻着金光。   “朝执缥玉倚东风,暮掩扶桑落满城。   远黛寒江埋旧恨,绡红灺泪寄平生。   酌言去岁夭桃尽,醉叹今时碧陌逢。   万载千秋归寸土,遥祠梦寐与君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