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上帝,穆穆下临。礼崇备物,乐奏锵金。兰羞委荐,桂醑盈斟。敢希明德,聿罄庄心。” 马车行至宫门时,夕阳没入云层,宫中的乐师高声吟诵着阿昭亲拟的乐曲,席间宾相觥筹交错,一副热闹至极的景象。 片刻间,清婉与敏之携手,随着李弘和裴璇的队伍,一应入了麟德殿。 这是为接见外邦使者特意翻修的新殿,仅供盛大节日宴请宾客,才特意腾出来洒扫使用。 而如今,清婉与敏之,裴璇与李弘,正相对而立,敏之的余光瞥见李弘不动声色的模样,眸中笑意更甚。 “请新郎新娘奉匜沃盥。” 礼官高声喝道,只见李弘僵硬的牵起裴璇的手,取了水,又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 坐在高台上的阿昭敛着笑意正襟危坐,偏只一瞬间的眉眼弯弯就让李治抓了个正着。 “你还笑他?”李治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似是不满,又似是感怀,“当年,你替我洗时,险些将盆都打翻,还弄了我一身水。” 阿昭佯装嗔怒的拍了下李治的手,皱着眉不让他再往下说。 而今,反观清婉与敏之的模样,就自然了太多。 他们给上座的李治和阿昭行过礼后,做男傧相的李贤忙不迭的跑上来凑热闹。 “快作诗啊!阿兄,常住阿兄,且快些做来!” “就这么急着想看阿嫂的模样?”贺兰敏之打趣他道,“老六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往后娶了媳妇,可不能这般急了。” 台下的官员与宾客纷纷赶来凑热闹,其中不乏贺兰敏之旧时结交的好友,“别光说沛王,常住你今日这般扭捏,往日才名难不成都是虚的?” 看贺兰敏之被激得有些犯难,李弘深深看了他一眼,在贺兰敏之前将自己拟好的却扇诗诵出。 “朝别太液拢寒青,夜宿深闺雨渐停。” 听到这一句,在场的宾客皆窃窃低语,李治见状亦微微皱眉。 寒青深雨开场,无论怎么说都不衬此情此景。 “笑劝堂前翟扇落,炉边隐有鼓声鸣。” 又听到这句,裴璇含着笑意将团扇放下,姣好清秀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倒显得不那么清寒。 李治霎时顺了口气,复又去看一旁踱步寻章摘句的敏之,眸中难掩喜悦,像极了从前那个在阿昭面前小心翼翼作诗的自己。 “适逢芳春尽,扶桑落步檐。今朝持画扇,岁暮共团圆。皎皎瞻星阙,遥遥倚尘阑。遗烛辞旧曲,瑞霭作新弹。” 贺兰敏之此诗一出,台下的宾客纷纷喝彩,而清婉却怎也不肯将团扇放下,反而是大着胆子,在人声鼎沸间高声问他。 “贺兰敏之,” 清婉的声音恍若清泉,搅得敏之心间如春水潺潺。 “在洛阳城郊外,你带我去看扶桑花海的那一夜,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什么吗?” 敏之先是有些惊愕,复又多了几分惊喜,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抱拳行了一礼,逐字逐句的念着,面颊被烛光映得如云霞。 “小生不才,及弱冠之年,无周瑜孔明之智,无齐桓汉武之业,唯余家中薄田几亩,忝居四品之位,斗胆相请与娘子结红叶之盟,尽吾所能,敬之爱之,相携一生。” 敏之说罢,清婉将手中的画扇一收,杏眸微抬,唇边浅笑荡漾,与贺兰敏之四目相对时,台下欢呼声渐起。 “我愿意。” 我愿意嫁你。 你说你无周瑜孔明之智,但在骊山的滔天洪水间,是你扛起搭桥的木杖,不顾自身于险境,抵死护住一方百姓。 你说你无齐桓汉武之业,但面对朝堂之上的奸党佞臣,唯你一人挺身而去,从不为求自保虚与委蛇。 你是贺兰敏之,坚定果敢、率真正直,从不畏惧旁人的言论,唯以心之所引,向心之所向。 我喜欢的,便就是这般的你。 “却扇礼成,请新郎新娘行同牢之礼。” 麟德殿大门微敞,一众宫人纷纷递上银著,李弘与裴璇面不改色的同食碗中羊肉,丝毫不曾逾矩。 转而去看敏之与清婉,敏之笑意盈盈的看着清婉将羊肉放入口中,便挑起银著去抢她的那一块。 “碗中还有,急着吃我的做什么?”清婉嚼着口中的半块羊肉,含混不清的问了一句。 “那不一样,”敏之笑着挤眉弄眼,“你那个是甜的。” 清婉看傻子一般的眼神里赤裸裸的写着几个大字。 “登徒子。” 李治见状扶额,阿昭也以绣着梅花的帕巾掩面,垂眸浅笑间,像极了盛放的红梅落雪。 “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李治看着合卺同饮的两对新人,扶着下巴思索。 他以为他说的话只有自己听得见,都没注意到身旁的阿昭掩面轻咳。 “你想的法子还少吗?” 那年合卺交杯时,按规矩,李治原本应该等阿昭喝掉一半,再去品她喝过的酒。 不过,在饮下后半盏桂花醑后,趁着夜色深浓,李治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沁着香气的唇齿撬开,引得台下雀跃不已。 “这才叫做合卺交杯。”他凑到面色通红的阿昭身侧阴阴笑说。 “请新郎为新娘解缨,作结发之礼。” 敏之和李弘纷纷起身,将清婉与阿璇的发冠放下,在手中挽起一缕青丝。 “交丝挽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礼官在一旁高声唱祝,清婉将剪下来的两缕青丝相缠,搁在锦囊中,如获至宝般揣在里怀的衣襟内。 “愿你我,皆能如这相缠的两缕青丝般,一生相携,至死方休。” 清婉执着锦囊与敏之紧紧相拥,眼中盛着往后的年年岁岁。 “礼成!” 殿前置起青庐,前来道贺的官员纷纷将六铢钱撒进红帐,麟德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敏之轻轻挽下清婉的发髻,将她放在柔软的枕席上,褪去喜服,在她的眉间落下一吻。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命数不好,自幼阿爷离世,阿娘远去京城投奔舅父,只有外婆与我相依为命,十来岁时,才真正见识到,洛阳的青石板巷外,竟还有这样一番崭新的天地。” 一番云雨后,敏之并没急着歇下,只是任由烛火在春风中摇曳,喃喃自语般诉说自己幼年的旧事。此时虽是春日里,青庐内还燃着炭火,忽的风声紧,炭火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惹得装睡的清婉不得不睁开眼眸,往敏之身侧靠了靠。 “后来,我遇到了你,与你同闯详刑寺,同去骊山救灾,泰山封禅,又在大非川九死一生,我才发觉,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这便叫做待你不薄了?” 清婉忽的睁眼起身,在他身侧正襟危坐。 “嗯?做什么?” 敏之愣愣的看着清婉将自己身上的锦被扯落。 “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待你不薄!” 敏之闻言嘿嘿一笑,与上次不同,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清婉一把抵在枕榻间,十指相扣时,两人拥吻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