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七十五章】可怜无定河边骨

  此时已近拂晓,薛仁贵与李勣等人前往吐蕃军营议和,偌大的军营,只剩下清婉和连日疲惫留在营帐休息的将士。   清风拂过山岗上经年的细雪,远处传来了几阵鸡鸣声,清婉揉了揉酸痛的肩背,自营帐而出。   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但相比于这些时日的奔波辛苦,这营帐的床褥显得极其温暖舒适。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春日泥土的气息,看着连绵不绝如泼墨勾勒的远山,心绪平复了几分。   直到她猛然想起,自昨天回营就未曾见过清欢时,她仓惶跑至不远处打更的士兵面前追问。   “可曾见过杨三娘子?”   “杨将军,”那士兵毕恭毕敬抱拳行礼,“昨天白日里见过,杨三娘子随着裴将军的另一位副将,去大非川清点尸骸,然后,就再没见过了。”   “糟了,”清婉暗道不好,原想骑马自己去找,奈何昨日裴行俭交代她查军中眼线的事情,一时也无法脱身。   “这样,你带一队人,在这附近四处找找。若是找到了她,即刻来报。”清婉想着,或许是秦淮身死或被俘,清欢一时心结难解,才迟迟未归。   她本不忍打扰,毕竟,单枪匹马赶来大非川的一路上,她也无数次的想过这个可能。   推己及人,若是今日,被杀或被俘的人是贺兰敏之,只怕她也难抑心中悲痛,亦不愿被人打扰。   “末将领命。”那将士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即刻点了一队将士领命而去。   眼下,贺兰敏之高烧未退,清欢又出了这样的事,纵然平素冷静如清婉,但在此时,她心中亦已被恐惧和不安填满。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试图将幕后之人千刀万剐的心绪,只身往郭待封的帐中而去。   郭待封身上的刀伤刚刚愈合,敷着药草的清香将帐中的血腥气略略压制住。   “杨将军,您也是来问罪的吧,”经此一战,郭待封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恃才傲物,他斜倚在榻上,鬓发散乱,面色惨白,眼里含着血丝,似是久久难眠的样子。见清婉来,他强撑着床榻起身。   “若不是我擅作主张,没听薛将军的军令,也不会让这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待我返回长安,要杀要剐,我任凭处置……”   清婉找了个木凳坐下,只淡淡示意他坐下,“郭副帅,事已至此,你丢官罢爵已是在所难免,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是名将郭孝恪之后,自幼熟读兵法,几次出征也都应对得宜,为何这次如此莽撞?”   “近年来,薛元帅得陛下器重,我原与他同级,这次出征,我却成了他的副将,一直心有不甘,”郭待封越说越觉得愧疚难当,一时间老泪纵横,“早知如此,秦少卿来与我商议之时,我必然一口回绝,绝不会如此行事,让敌军占了先机,断送了我十万大军的性命。”   “等等,”清婉抬手打断他,“秦淮是司农少卿,为何也同你们在一起,参与研讨调兵遣将之事?”   “这我便不知了,当时薛元帅并未传唤他,可能,秦少卿是好奇,才来旁听的吧。”   清婉越想越觉得不对,且不说秦淮此次随军出征原本就疑点颇多,他又不会武功,吐蕃是游牧民族,论起务农耕田的技术,未必会比中原精湛。   那他为什么来,为什么如今,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清欢也不知所踪?   他为什么明明不懂兵法,却还要为郭待封出谋划策,致使全军覆没?   “昨日,秦少卿是否与你们在一起?”   清婉自郭待封的帐中出来后,随便逮住了一位领汤药的伤员问道。   “昨日我并未瞧见秦少卿,许是因为战乱走散了。”   清婉来来回回的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在厨房打杂的一位将士,说的一句话,让清婉彻底生了疑心。   “昨日,秦少卿好像不在军中,我与他是共帐而眠,前日,他便不知去向了,我们还找了好一阵子,没准是被吐蕃人掳走了,这帮挨千刀的!”   那将军正在费力的抗着援军带的粮草,这些都是从边关的州县急征上来的,质量并不是上佳,他只顾得上与清婉说这一句,便匆匆而去。   “昨日,遇难士兵的尸体都已清点完成,都在这里,请将军过目。”   清婉拿起那一叠厚重的名册,一行一行逐字逐句的看着,看了大半晌,也没找到秦淮的名字。   “将军,外面还有几个尸身无法辨认,都被秃鹫啃食的差不多了,赶也赶不走。”   她心中一痛,拿着名册的手颤抖的厉害,但她并不害怕,随着将士的指引,往大帐不远处的空地走去。   一具、两具、三具……   不是屈指可数,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昨日,杨三娘子来找过我,我带她辨了一些,这里,没有秦郎君的尸骨。”   那将士估摸着也猜到了清婉的用意,怕他是为了自己的妹妹担忧。   “裴将军回来了!”远处,一位普通的士兵高高向清婉挥手,没等到他说后半句,清婉便已飞奔而去。   他想说,裴将军回来了,但秦郎君不在俘虏之列。   大帐内,天色渐晚,日落西沉。   贺兰敏之的烧热未退,随行的医官束手无策,清婉只能将他的衣衫解开,一遍一遍的用凉水擦拭着他的身子。   看着敏之在榻上面色惨白,时常呓语的样子,清婉心中又急又气,纵然她素来冷静镇定,此刻,也想将幕后之人除之后快。   “丫头,你疑心秦淮?”   裴行俭接过清婉给他温的热茶,面露惊讶之色。   “嗯,”清婉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探敏之的额头。   还是烫的厉害,眼神中又添了几分担忧。   “秦淮可是你妹夫,你怕不是觉得他配不上你阿妹,才对他多有偏见?”裴行俭看着清婉如今不苟言笑眉头紧皱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便忍不住开口逗她。   他从未见过清婉如今这般愁容满面的模样。   那又是为什么变了呢?   “师父,我如今真的没心情说笑。”奈何清婉完全不领情,只一字一句的和他分析,“秦淮如今下落不明,就连阿妹也跟着他一起失踪,更何况,郭待封出兵当日,秦淮曾去探望,为他出谋划策,又在大非川被围的第二日音讯全无,说他死了,偏连尸体都未曾瞧见,说他尚在军中,师父带回来的俘虏里根本没有他,实在难让人心中生疑。”   “可是,如你所言,军中那么多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又不止他一个,为何只疑心他,不疑心别人?”裴行俭听了清婉一言,心中早已明了,试探道,“莫非……”   “没错,因为他原本,就不姓秦。”   清婉将一封书信自怀中取出,在裴行俭面前徐徐铺开。   一个尘封多年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在阳光倾泻中露出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