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蓬莱殿。 “侄臣叩见姑母。” 武三思一袭金红色铠甲,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蓬莱殿,装作乖巧温顺的模样,笑嘻嘻的给阿昭见礼。 “我怎么觉着你这些时日,瘦了几分?”阿昭倚在太师椅上,温温柔柔的笑着,“走近些,让我瞧瞧。” 武三思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挪着自己魁梧的身躯,笑嘻嘻的凑到皇后跟前。 没料想,只在下一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将他的脸微微打偏,再抬眸时,阿昭的眼眸中映着昭然怒意。 “姑母何故打我,可是侄臣有什么事惹姑母生气了,侄臣当下便改过。”武三思捂着脸,委屈的问着,模样无比乖顺,若不在意容貌,也算是令人生怜。 “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还需要我提点吗?”阿昭几乎咬牙切齿,将敏之递回来的急报丢到他面前,“刺杀敏之的人,是你派去的吧?” “姑母,姑母,”武三思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爬到阿昭膝下,去扯她的裙带。 “姑母,您知道的,那贺兰敏之与我素来不睦,多少次都让我当众下不来台,我只是想训诫他一下。” “我从前也是这般想,我以为,你最多只能想到让他去军中历练吃苦这样的把戏,未曾想过,你竟意图害人性命?”阿昭的眼中尽是失望,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正襟危坐于案前淡淡注视着他。 “姑母,贺兰敏之与侄臣有过节已非一日两日,近日来,他更变本加厉。几年前的马球会上,他挡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姑母只是略施小戒,如今我想如数奉还,怎么姑母便就这般责怪我,我自知不如贺兰敏之有才干,生的也没有他好看,姑母偏心他原是理所应当,不过好歹,也看看侄臣。” 武三思的一番说辞,惹得阿昭心里一阵酸痛,她知道,这些年对武三思多有薄待,即便已经尽力在弥补,只是有些伤痛,铸成了便再难消退。 十余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武三思的父亲驻守边关,恰逢吐蕃敌军于边境作乱,他那身为刺史的父亲,带着士兵冲在前线,不幸牺牲。 当时的武三思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龙州地处边境,父亲牺牲时,窗外大雪纷飞,他和母亲躲在城墙下,看着父亲血染白沙,长剑跌落于阵前,身躯轰然倒下。 那年他才五岁,在母亲颤抖的哭声中,不知道母亲因何而伤心,更不明白,父亲的离世,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边关战事吃紧,很快,朝中便派人来支援,他见到那几位红骢骏马上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心中羡慕至极,不由得伸手去,想去摸一摸那马儿鲜亮的皮毛。 抬眼时,一位青年郎君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鄙夷的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孩?滚远点,刀剑无眼的再把你伤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面前面黄肌瘦的孩童,将身下的马匹扯远了些。 父亲离世后,他和母亲无处可去,新的刺史很快上任,他和母亲匆匆拾了几卷破旧的草席,赶到了一处废弃的茅屋。 龙州地处偏僻,来这里做官的人不是寒门子弟入朝被排挤,便是遭贬斥驱逐,除此之外,没有人会愿意接这份苦差事,更鲜有人知,当年,那个也不过而立之年的龙州刺史,为了护佑边境安宁,携一众亲兵冲出城去,奋勇抗敌,拼了性命也要守住这一方城池。 仗打赢了,不过那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而朝廷,也只当他的三个孩子和妻子都成了敌军的刀下亡魂,根本没人想到,面前这个形如枯槁的女子,就是前一任龙州刺史的夫人。 纵然有人知道内情,当地的百姓,也都当他们是被贬而来,是戴罪之身,眼下亦无战乱,孤儿寡母纵然凄楚,但这穷乡僻壤里,谁不凄寒。 哪怕他的父亲也曾经是护佑一方百姓的勇士,谁又会念着这恩情一辈子呢? 所以最初,还有尚有良知的老者妇孺上门前去探望,给她们拿些过冬的衣物与炭火,与她诉说曾经被尘封的往事。 凭借着邻里乡亲的帮衬,母亲找了一家铺子做活,他们的日子过得虽饥寒窘迫,终究还是勉强能过活。 直到,武三思十一岁时,下的那场大雪。 又是一年冬日,距他父亲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这年岁寒,才过了冬至,午后,天边飘起鹅毛大雪。 瑞雪兆丰年,家家户户点着柴火取暖的百姓,聚在围炉前翘首以盼新年。 可偏偏这一年,粮价飞涨,物资紧缺,又逢天降大雪,能搬走避寒的乡民都扬长而去,像武三思与母亲这种,既无通关文牒,原本母亲打工的店铺又因往来光顾的客人太少被迫倒闭,他们两人从此便也失去了经济来源。 索幸那年,武三思十一岁,虽然瘦弱,但较比母亲,他已然更适合承担起家中的庶务,想出去做活,但这几年,苦于生计,母亲对他疏于管教,他只勉强认些字,想去富人家当账房,偏生他都未曾见过算盘,进门时,捧着算盘上的珠子细细的瞧,遭人鄙夷,被瞧不起。想去官衙做捕快,逢人便说自己的父亲是从前的龙州刺史,可这些年,刺史换了一个又一个,早已没人记得他父亲的名字。 在一个月色迷蒙的夜里,他被人赶出了府衙的大门。 “什么都不会,还想来府衙谋差事?去去去,别搅了爷的兴致。” 他被推搡着出了门,因为刚才的比试,脸上已青了一块,微微渗着血。 但他依然赔笑说,“行行好,官爷行行好,家中还有母亲生病需要我看顾,就给我一份差事,放羊喂马都行,您行行好。” 他跪在雪夜里连连叩首,连同自己心中尚存的最后一丝善意,和生而为人的尊严。 可那官兵毫不领情,冷哼一声,重重的阖上了府衙的大门。 多次寻差未果,他只能再寻别的出路。这些年,母亲为了养活他,里里外外接了多少份工,日日形容枯槁的躺在茅屋里的草席上,嘴里还念叨着夫君的名字。 窗外爆竹声震天响,武三思自久无人居的房屋里,拿了些旧岁攒的柴火,柴火并不多,但在这饥寒交迫的年节,已是不可多得。 那时他便想,若是每天,都能得一捧柴生火,一碗汤暖身,便就很好。 可偏偏,即便如此微小的心愿,在那个风霜相侵的时节,都不愿有人为他施舍。 所以他只能去偷,去抢,做尽了不为人知的勾当,他曾经溜进府衙里,看见被搁置在一旁只吃了一口的点心,小心翼翼的揣了一路,只为拿回去给受寒瘫倒在床的母亲。 哪怕被府衙的人追了一路打了一路,临到家门时,他看见那块点心还躺在自己的怀里,酥皮还算完整,掰开还能看见里面赤红色的豆沙。 “阿娘看见定会喜欢,”想到这,他的唇边难得漾起一丝笑意,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回茅屋。 “但是若阿娘问起,这糕点从哪来,我该怎么说?”想到这,他的脚步微微停滞,站在门口,踮脚往里看着,心下略略不安。 他母亲总是教导他说,无论多贫寒,都要靠自己的双手过活,万不能去偷去抢。 可现如今,他实在想不出,除了做盗贼,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活着。 最终,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扉。 他看见母亲瞪着圆润硕大的眼眸,在窗前的草堆里静静的躺着。 他再也不用担心了。 他再也没有阿娘了。 他默默的将糕点放在一旁,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均匀微弱的呼吸,有的,只是余温尚存的茅草堆。 他没有流泪,心中甚至轻松了许多,或许他觉得,于母亲而言,这也算是一种解脱。 傍晚时分,他用一卷破旧的草席,将母亲的尸身裹起,在来往将士哀婉戚悲的目光下,借了他们一俩推车,将母亲拉至龙州的一处偏僻的山坡上落葬。 他甚至拿不出一把能用的铲子,只能用自己虽年轻但已长满了冻疮的手,一点一点的将原有的土堆垒成小山。 “阿娘,阿娘。”他看着母亲被拖拽的面目全非的容颜,抚着尸身痛哭。 从前,每次阿娘做活回来,都会给他带些做工餐馆的剩菜。 哪怕放的时间久,米面皆有些干硬,哪怕在盛暑天里泛着酸气,只用冷水浸凉,便足够他们母子填饱肚子。 “阿娘,”幼年的武三思津津有味的嚼着粟米,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希望,“等我日后做了官,必定会让你住上比这个好千百倍的房子,顿顿都有菜和肉吃!” 当时,他不懂什么叫做山珍海味,御膳珍馐。 只记得那时,阿娘轻轻的抚着他的头,“等过了这冬天,生意好了,东家说要升我做伙计,到时候,我们有银钱挣,买些吃食,攒些钱,阿娘就送你去学塾。” 阿娘要为你买西街最时兴的小吃。 阿娘要攒钱送你去官学。 阿娘…… 阿娘不在了,他心头仅存的温暖,随漫天飞雪而去。 都化成灰了。 他自嘲般的扯了扯嘴角,只身躺在阿娘的坟前,似乎想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年轻,却又实在绝望的生命。 失去意识前,他感到周遭有灯火复又燃起,有人举着火把,拿着画像,在他瘦削的脸颊前,仔细比对着。 “这是武家的小郎君吗?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找到了!” “这下皇后殿下能放心了!当年他父亲战死,我们只当无人生还,偏偏这几年,从龙州传来小郎君在世的消息,还当是传闻。” “快,快给这孩子披上些衣服,我们带他回京城复命去!” 自那以后,他便被接进宫中,因着身体孱弱,一应起居皆由皇后亲自照料。 他依然记得,刚回长安时,高热不退口中呓语不断,偏偏赶上那时,李治风眩发作,目不能视。 他隐约记得皇后哄他吃药,看他入睡后,又在殿中挑着灯火批阅奏折,直到天明。 蓬莱殿中柔软的枕榻,彻夜不息的灯火,那是他毕生都不可求的温暖。 趁着清晨阿昭打盹的片刻,他蹑手蹑脚的下榻去,将被子盖在了阿昭身上。 那是他们最初,难得的温存。 阿昭至今仍记得,那个为她捧来棉被的,略显瘦小的孩童,在她身边打转时的可爱模样。 可人心不是一成不变的。 后来的武三思,看惯了长安城中的纸醉金迷,成日荒淫无度,为谋取一己私利,视旁人的性命于不顾。 可阿昭又常常想,若是武三思是她自幼就带在身边的孩子,教他知书时礼,习武论剑,又何至于此? 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他,所以一步步退让,一步步隐忍,她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些自会收敛,不过退一步想,当年,她父亲即是为了阿昭去的龙州,又命葬他乡,武三思在龙州那穷乡僻壤里过了十二年,没人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又有什么资格对他百般苛责? 因着心中有愧,所以不忍心看他步入歧途。 也是为着心中的愧疚,即便武三思所做所为触动礼法,她也是下意识的护着。 不过这次,她万万没想到,武三思竟将剑指向了自己的兄弟,竟然真的想去取人性命。 他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明明刚回长安时,他虽愚昧,却不至狠毒至此。 “罢了,”阿昭终是抬了抬手,示意武三思起身。 只这一次,再宽恕他一次。 她在心里默默为他找着赎罪的理由和机会。 “幸好敏之没什么事,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向他阿娘交代?” “姑母,我是一时心急,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武三思心惊胆战的搓着自己的袖口,时不时抬头去看阿昭的脸色,像是一只受惊无措的小兽。 “你若是不喜欢敏之,最多,少与他来往就是。再不喜欢,也不能取人性命。”阿昭仍是不放心的嘱托他,“你是他表兄,他若不尊敬你,你大可以告到我这来。但前提是,你自己的立场要正,你若行事不端,上达天听都没人理会你。” “是,”武三思小心的答道。 “我是你姑母,我又不能害你,怎的每次见了我,就怕成这般,小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阿昭自说自话,替武三思擦拭了脸颊上晶莹闪烁的泪水。 “你回府静思去吧,再过一个月就到年下,天愈发冷了,你有旧疾,能少走动便少走动些。” 阿昭看着武三思退下殿去的乖巧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其实武三思害怕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时他大病初愈,阿昭想试试他的才干,便将他送到学塾去,和李贤他们一起读书。 但武三思落下的功课太多,别人都已经能提笔属文时,他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我知你底子差,那便从最基础的学,”散学后,阿昭将他的书卷翻开,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念。 阿昭平日里虽温和,但在孩子的教育上,却也堪称严苛。 李贤逃学去打鸟,被阿昭正好撞见,回去便挨了戒尺,打得他几日不能提笔写字。 李显李旦小的时候,在学业上略有怠慢,都会被她带去祠堂听训。 武三思自知比李弘李贤都相差甚远,阿昭对他又颇为严厉了些,刚开始,阿昭每每责罚他,他还能老实几日,后来,干脆结识了一群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也不往宫中的学塾去,挂着个名号领着朝廷的俸禄,整日里吃酒玩乐。 阿昭几次宣诏他都疲于应付,久而久之,阿昭每次见他,都是疾言厉色。 所以,怕也是理所应当。 “将军,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武三思惴惴不安的回将军府的马车上,清漪被他下意识的揽在怀中,见他久久不发一语,清漪心下生疑。 “没什么,”良久,武三思如梦初醒般答道,“姑母与我说,叫我不要去寻贺兰敏之的麻烦。” “其实不必将军亲自去寻,毕竟,贺兰敏之如今身在战场,出些意外,那也是难免的。” 钟正坐在他们对面闭目养神,恍然间,薄唇轻启,眸中寒光冷冽,“将军不会真的以为,皇后殿下劝您不要与贺兰敏之作对,是为您考虑吧?” “姑母待我有恩,可如今她都这样说了,我若不从,反而显得我不知好歹了。”武三思掀开窗帘,望着窗边来往的百姓,一派繁荣富庶之景。 “若不是皇后殿下,只怕,您也是自幼就生在长安城的将门虎子,何必如今去仰他人鼻息,被贺兰敏之,被太子李弘踩在脚底下?”钟正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余光瞥见武三思愈发怔忡的神色。 他又何尝不知,若他与阿娘自幼留在长安,一切何至于此。 “钟先生,这是何意?”想到这,武三思的目光愈发阴鸷,徒手将窗棂捏的吱吱作响。 钟正起初还有些诧异,看清了武三思的脸色后,报之一笑,“其中究竟,我自然会与将军慢慢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