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是这了。” 清婉睁开眼,漫山遍野的扶桑树在她身前摇曳着火红,树虽不高,勉强能够到清婉的腰,却个个深扎于地,一如敏之待清婉的情谊。 此时并不是扶桑花盛开的时节,但不知为何,今夜,大片大片红色的扶桑花盛放着,如同一簇簇绚丽的焰火。 清婉面庞上笑意缱绻,抬眼望去,一轮圆月高悬于天空中,洒下满地清辉,点点繁星揉碎落入她眸中,只此一眼,便胜过这世间千年万年。 “好看吗?”敏之看着清婉沉醉其中的样子,得意的笑了笑,一时心若擂鼓。 清婉并没有回应他,似是被面前的场景震慑得再难言语。 “好看,”良久,清婉缓缓说道,又连忙转过头去,试图遮住脸上泛起的红晕。 敏之心里暖的发烫,将玉簪拿在手中,郑重其事站在清婉身前,恭敬的行礼而拜。 “小生不才,及弱冠之年,无周瑜孔明之智,无齐桓汉武之业,唯余家中薄田几亩,忝居四品之位,斗胆相请与娘子结红叶之盟,尽吾所能,敬之爱之,相携一生。” 敏之颤抖着将玉簪递到清婉面前,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抬头看她,手心微微发汗。 清婉似是被他这番举动吓得怔住了,既没说愿意,也没断然反驳。 她与贺兰敏之初见之时,只觉此人容貌俊秀,才华卓著,虽有世家公子的任性娇纵,却心如赤子,嫉恶如仇。 后来,她和贺兰敏之一同闯天牢,平冤案,解灯谜,御洪流,历经几番生死,她也越发能看清自己的心境。 “从前你说,要许我三个愿望,如今,你还愿意吗?”敏之抬起头,眼尾一抹薄红,似是孤注一掷。 清婉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纵有千言万语在心间,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两人僵持了片刻,清婉的余光里出现闪耀的星火,敏之身后来了一队官兵,清婉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看天色,发觉此时已过了宵禁的时候,暗道不好。 清婉赶忙将玉簪别在发间,神色匆匆的拉着敏之上马,“快跑!” “站住!什么人宵禁时分还在城中纵马!给我追!” 清婉策马扬鞭,一路疾驰,将官兵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那你同意了吗?” 夜色深浓间,敏之轻轻环住清婉的腰,在她耳畔悄声问道。 “什么?”初春时节,瑟瑟风声不绝于耳。 “我问,杨清婉愿不愿意嫁给贺兰敏之为妻!” 敏之故意抬高了音量,顾不得理会身后的官兵能不能听见,惹得清婉面颊绯红。 “闭嘴!”清婉恼怒的用手肘撞了下敏之的胸膛。 却没有拒绝,她身后愈发有力的那双臂膀。 他们匆匆回宫时,宫门早已落锁,束手无策之际,清婉看见当晚值夜的人是裴璇的兄长,央求着裴家阿兄从右掖门开了一道狭窄的门缝,将他们放了进来。 宫中寂静的异常,唯有集仙殿的灯火还燃着,清婉借着昏黄的灯光溜进偏殿,敏之刚想顺着集仙殿旁的小径溜回住所,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 “站住!” 敏之回眸,看见李弘一袭浅云色长袍,手捧书卷站在他身后,凤眸冷冽,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看清了来人后,敏之以为李弘一定会把他抓到陛下和姨母面前,百无聊赖的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明明是他虚长了李弘七岁,此刻,他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任凭数落。 “我今日真的没偷跑出去吃酒,我就是去外婆家吃了个饭,一不留神,回来晚了而已。”敏之赔着笑走到李弘跟前,企图搭他的肩膀套近乎,却被他侧身躲开。 李弘并未正眼瞧他,垂眸盯着敏之手中的酒壶,“现下已过了宵禁的时候,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敏之抿着嘴不肯说话,眼巴巴的看着李弘愈发阴沉的脸色。 不论如何,他都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 “你不说,明天我自会去查。”李弘丝毫没打算卖他个人情,撂下一句话转身欲走。 “别啊,李弘,你说你小小年纪,学的那么古板可不好。”敏之赶忙拉住李弘的胳膊,李弘脚下一滑,险些摔在他怀中。 四目相对之时,趁着朦胧的月色,敏之分明看清了李弘面上的薄红。 只惊诧了片刻,李弘赶忙甩开袖子,一路疾行往流杯殿而去。 “你跑什么?等等我!” 不论敏之如何叫嚣,他都没有再回头,如落荒而逃般跑回了住所。 流杯殿大门关阖之前,敏之的手抵上了那一道狭窄的门缝,在李弘冷冷的注视下,旁若无人般侧身而入。 李弘也不理会他,点亮了案前的烛台,昏黄的烛光掩映,神色似有缓和。 “你今日怎么也这么晚?” 敏之坐在李弘案旁的蒲团上,自怀中掏了一壶烧酒,仰头灌了一口。 “阿爷给我派了些公务,所以忙到现在。”说着,李弘不动声色的去拿敏之的酒壶,敏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还说你没喝酒?给我!”李弘抬眼,含怒含怨的瞪着他。 “不行!”敏之的力气还是比他大些,将酒壶从他手中抽走。 “这酒太烈,你喝了该头疼了。”敏之将壶嘴悉心的盖好,“记得上次,我让你尝了一口烧酒,你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晌午,朝会都没去上。陛下怒气冲冲赶来的时候,我当时都觉得我小命要不保了。” “你还记得,”李弘淡淡看着他墨色的眼眸,清亮的眸色如同暗夜的星辉。 “我记得啊,这事我可不敢忘,姨母为此整整训了我三天呢。”敏之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就那次,抄宫规抄得我手都酸了。” 李弘抿唇,又起身阖上窗子,浅云色的衣摆随意撂在地上,他站在月影窗纱下,落花拂柳间,恍如谪仙临世。 敏之又饮了一口烧酒,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我今日与杨娘子订婚了,”烧酒的香气在他喉间翻涌,他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在李弘阖上窗子的一瞬,眉开眼笑的说了一句。 李弘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怅然,骨节分明的手将窗棂压得吱吱作响,不过片刻,又神色如常,“那挺好的。” “你也觉得,是吧?”敏之笑着说,“我从见她第一眼时,就觉得,她和别的只知插花品茶的娘子都不一样。” 敏之滔滔不绝的讲着他和清婉之间的过去,眸中笑意朗然。 见李弘不发一语,他猛然抬头,看见李弘被烛火映照着的微微泛红的眼眶,懵懂的问道,“你怎么了?是困了吗?” 李弘闻言点头,“昨天没睡好。”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敏之记得,昨天姨母让李弘和裴璇同在流杯殿填写卷宗,修习礼仪。 难不成…… “你是和裴娘子……” 敏之的脸色如走马观花一般的热闹,当即来了精神。 未等他问出下一句,李弘已经抱着一床厚实的被褥搁在自己的床榻边,将外袍随意的扔在一旁,赌气一般的吹灭烛灯。 “没有,我困了,你自便吧。” 敏之看着李弘微微嗔怒的神情,不明所以的走到他身侧,将李弘的外袍规整的叠好,铺开地上堆着的被子沉沉睡去。 听见敏之均匀的呼吸声,李弘翻了个身,淡淡注视着敏之俊俏的睡颜。 他和裴璇成婚,完全是听父母之言,裴璇家世显赫,又和他一样喜静,两人相处下来,觉得还算投缘,不失为举案齐眉的一对眷侣。 裴璇知礼法,懂进退,言辞干练又滴水不漏,性情端庄沉稳,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李弘对这个太子妃可谓是无可挑剔,但事实上,他心底却还挂念着另一个人。 那人轻骑快马,曾站在早春的夭桃间,笑意盈盈的向他而来。 只如今,那笑靥转眼间,就攀上了另一个人的心头。 他自知无望,那人是高飞九天的鸿雁,不能为他一己之私,在这密不透风的宫墙内辗转余生。 他不愿,亦不忍。 往后的几个月,敏之能明显感觉到,李弘在刻意躲着他。 他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李弘性情素来古怪,他也不敢轻易去招惹。 封禅大典在即,清婉和裴璇这些日一直在集仙殿陪皇后筹办封禅典礼。敏之向来精通音律,又忧心清婉受累,自请协助尚仪局的乐师排练歌舞。 菡萏院内,丝竹声渐响,一众舞姬与乐师正如火如荼的排练着《兰陵王入阵曲》。一曲舞毕,郑尚仪松了一口气,满怀期待的捧了一壶热茶,走到敏之身侧。 “怎么总觉得差些什么……” 只见敏之眉头紧皱,正喃喃自语,片刻间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知道差在哪了!” 在郑尚仪惊诧的目光中,敏之火急火燎地往集仙殿去。 集仙殿内,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铺了一地,梳妆台旁的礼服堆积成山,只见阿昭生无可恋般坐在梳妆台前打瞌睡,瑶华无奈的扶着她的脸颊替她上妆,见敏之闯进殿来,微微皱眉示意他不要出声。 敏之蹑手蹑脚的溜到清婉身边,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怎么啦?”清婉正帮皇后整理衣摆,转头和他对着口型。 “跟你商量个事,”敏之凑到清婉身畔来,悄声在她耳边嘀咕着。 “什么?” “尚仪局排了兰陵王入阵曲,我想请穆清漪来洛阳做舞乐教习。”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清婉挑眉,撇了撇嘴,“请吧,清漪阿姊是最会跳这种舞曲的。” “你吃醋了?”敏之明知故问,看好戏一般的问她,“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没有,你想什么呢,你早知道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如今清漪阿姊已为人妻了,我吃哪门子飞醋啊?” 敏之见清婉应允,趁四下无人注意他们,附身在清婉脸颊上轻啄了一下,一路小跑回了菡萏院。 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阿昭闭目养神之际,早就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唇边勾勒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