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四十章】为谁风露立中宵

  清婉和瑶华疾步绕过屏风,向正殿走去,远远便看见了,朝臣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而站的端正的臣子,除了清婉与瑶华,便只有太子、沛王等一众兄弟,还有贺兰敏之、武三思、再加上掰着手指头都查的清楚的几位官员。   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依照旧制,封禅礼上三献之官,皆应取于朝堂之上德高望重之辈,一介女流,随封泰山都已经是恩典了,怎可作为亚献?”台下一位文官高谈阔论,惹得议论纷纷。   “是啊,依照旧制,亚献应为当朝太子,让女子为亚献,只怕会惹得社稷不安。”   “若非陛下曾患风眩,皇后把持朝政已属不妥,太子已经成人,她也早该退居后宫,还政于太子,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正事。”   阿昭听了这些风言风语,自己倒没什么感触,用余光淡淡瞥了一眼身边的李治。   李治虽面不改色,但手上青筋骤起,阿昭怕他降罪于文官,暗自拉着他的手安抚。   “皇后殿下为什么不能做亚献啊,”清婉喃喃着。   瑶华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形势,只云淡风轻的看着朝堂上的闹剧,“因为是女子啊,那些士大夫觉得,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女子登坛献祭,此举只怕会扰得朝野动荡不安。”   “女子登坛献祭如何?我十来岁时就跟着师父去边关征战了,当时那群将军还说,女子怎能如儿郎一般行军打仗?可我与他们比试过才发现,无论是耍枪还是射箭,我都比那些士卒,甚至是副将们都好得多。”   许是因为心中激动,清婉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惹得跪在她身侧的官员纷纷侧目。   “谁家的娘子在这大殿上喧哗,真是不懂规矩。”一位御史讥讽道,眸中尽是不屑。   她刚想上前去争辩,恍然间被一位锦衣女子按住了手,示意她不要冲动。   来人正是她娘亲萧徽音,今日,她以永乐郡君的身份参加满月酒。   清婉转头看见陛下和殿下愈发僵硬的神情,心中更不是滋味,丝毫不顾萧徽音的阻拦,只身上前去与那人辩解。   “诚如韩御史所言,我的确不懂规矩,但韩御史以为,如今朝堂之上,因女子不堪为亚献之事众说纷纭,互不相让,而使万邦诸国耻笑我泱泱天朝,这便是你的规矩吗?”清婉走到他面前,淡淡注视着他躲闪的眼眸,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自显庆五年,皇后殿下初登朝堂以来,所作所为皆以万民为重,所思所想皆为社稷安危,皇后殿下若非女子之身,试问朝堂上可有你们这些空谈礼法,实则迂腐之人的立足之地?”徐婕妤不知何时已从女眷席赶来,站在阿昭身侧俯瞰殿下群臣,厉声斥道。   “徐婕妤,你阿姊是先帝充容,是承蒙皇后恩典才追封贤妃,杨二娘子,你父杨少卿与皇后殿下是表兄妹,此番高谈阔论只怕难以服众。”   朝堂中不乏牙尖嘴利之人,三言两语间,便将皇后,徐婕妤,清婉的关系挑拨清楚,朝堂之上顿时又是一阵嘈杂。   “都吵嚷什么?”裴行俭似是喝多了酒,竟拎着酒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女子为什么不能做亚献?就我那徒儿,你别看她,也是女子,还清瘦,但枪法和骑射,可比我军中的将士都好很多。”裴行俭示意清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都说皇后殿下是女子不堪与郎君同为三献官,但只看殿下今日,任你们这么吵嚷,殿下怪罪了吗?你们可倒好,动不动就掀人老底,又说谁是殿下亲信,谁和殿下交好,做尽了穷酸刻薄的市井小人之像……嗝。”裴行俭许是羊肉和酒吃的有些撑,呛了口风,打了个饱嗝。   “可见,尔等心胸,不如女子。”   末了,他还不忘加上一句,惹得看热闹的官员和女眷哄然而笑。   “你……”韩御史被裴行俭一番话气的瞠目结舌,恍惚间看见李治的目光冷冷的扫过,便赶忙离得他远远的,不欲与他争辩。   “多谢裴将军,徐婕妤,杨娘子仗义执言,”阿昭见他们争吵不休,抬起淡然自若的眼眸,“我自把持朝政以来这五年,既无礼法可正身,又无功过可言明,原不应担亚献之名。”   还未等阿昭说完,李治便侧过身,手攀上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只因陛下待我有恩,我虽无甚功绩,亦是心非铁石之人,陛下信任于我,委以重任,我便不会与陛下旨意违逆,先为人臣,后为人妻。”   李治知道阿昭此言是为了稳定朝局,但对于阿昭这般礼敬却又不失生分的言论,还是微微皱眉。   他的阿昭,原本该像是杨清婉那般,不畏惧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更不怕黄土沙场上的刀枪剑雨,单枪匹马入穷巷,叱咤风云踏血归。   可十余年过去后,再见她时,只觉得她变得更端庄持重,懂隐忍,知进退,不轻易与人交恶,别人恶语相向时,她也能好言规劝。   就像如今这般。   他看着心疼的很,他知道阿昭原本不必如此,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她,你在我面前,永远可以做从前那个肆意潇洒的阿昭。   阿昭同意了,在李治的呵护下,她找回了一些从前的影子。   可是有些伤痛,一旦铸成,便只能用余生慢慢抚平。   十四岁的阿昭,若被人这般冒犯顶撞,她必会冲向殿前,厉声斥责他们休要胡言。   可如今的阿昭,看见李治深皱的眉头,只会眼含微光的笑着摇头。   李治阴沉着脸骤然起身,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命皇后为亚献,是朕的主意。显庆五年,皇后为让朕风眩得治,遍请名医,衣不解带的照料了半月有余,以一己之身担起社稷安稳。自此后,皇后把持朝堂,与朕同心同德,即便政见上偶有偏颇,但皇后皆为国家兴衰考量,为百姓生计殚精竭虑,从不偏私戚属,更无过错可说。若有错失,只怕殿上众卿,早就揪着不放,便也就不必口口声声女子不堪为亚献之语了。”   此言一出,朝堂前交头接耳的士大夫皆噤如寒蝉,但还是有不长眼的人,高声反问道。   “身为妻子体贴丈夫,那是天经地义之事,若以此为功,只怕不妥。”   “何为天经地义?”清婉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再顾不得礼数,“男子流连于烟花柳巷,那就叫儿郎气概,女子却必须出嫁从夫,反倒成了天经地义之事?皇后原无需留你性命,即便今日以犯上之罪绞杀你,那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愿到时候,你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之举。”   刀子又不是捅在自己身上,哪里知道疼不疼。   即便有朝一日,被这把偏见的匕首刺痛血肉,他也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而不会想到,如今这下场原本就是自食恶果。   “绾绾,”阿昭怕清婉会因为她在朝中树敌,颔首示意瑶华制止她。   李治听过这些话,心下倒舒坦了许多,只见他端坐于高台之上,冷眼扫视着殿下群臣,“众卿既无异议,此事就定下,仲春时节自长安出发。太子,你……”   李治被这些事扰的心烦意乱,刚想下殿寻些物什撒气,却发现太子不在席间,贺兰敏之也不见踪影。   李治的脸色阴沉了几分,阿昭见状忙上前去。   “你去休息吧,这有我呢。”阿昭揽着他的手臂,“殿上刚吵起来的时候,我就叫敏之带着弘儿醒酒去了,你别怪罪他。”   “我当然不怪罪他,”李治挽着阿昭的手臂,缓缓走下台阶,忽而转身看她,凤眸中闪着清冷的寒光,“我该怪罪的人是你。”   “什么?”阿昭不解其意。   李治忽然不再说话了,沉着脸将手肘从阿昭怀中抽出,在她腰间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只身拂袖而去。   天色渐晚,清婉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府,刚过右银台门,被一柄竹笛挡去了去路。   “多谢你在殿上替姨母解围,”敏之笑说,脸上泛着些红晕,“只可惜当时姨母让我把李弘送回东宫醒酒,没来由错过了一出好戏。”   “举手之劳,”清婉挥挥手,漫不经心的笑说,“你跟我还这般寒暄,显得咱俩多生分似的。”   敏之低眉浅笑,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刚要说话便又被清婉打断。   “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离封禅启程的时日不远了,”清婉见杨府的车马已至,清欢掀起车帘,正拿着帕子冲她挥手,便赶忙与敏之道别,“回见!”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敏之摊开手心里被汗水沁湿的玉簪,无奈的笑了笑。   是夜,蓬莱殿内。   阿昭卸下了繁杂的头饰,自蓬莱殿后的暖阁踱入正殿,她发梢还有些潮湿,身上泛着水汽,虽已到了春日里,但她还是因扑面而来的微风,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寒噤。   李治并未抬眸看她,只是冷眼瞧了瞧身旁磨墨的瑶华,瑶华立刻会意,将手中的活计放下,起身关窗,领着一众宫人退下殿去。   殿内灯火通明,李治静静的端坐在案前看书,似乎不想先开口。   “这是前几日剑南道贡上来的蒙顶石花,”阿昭将茶水端放在李治面前,打量着他的神色,悄声坐在他身侧。   李治不为所动的瞥了一眼热腾腾的茶水,而后放下书卷,浅抿了一口。   阿昭不明所以的走到他跟前,秋水含波的眼眸中充斥着疑惑。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生什么气。   李治看着阿昭的模样,莫名火起,但再生气,他也只是轻叹了一声,一双清秀匀称的手覆在阿昭的脸颊上揉捏着,惹得阿昭叫苦不迭。   “你说,什么叫先为人臣,后为人妻?”李治厉声问道,“我封你做皇后的时候就说过,你是我的妻子,纵然名分上有君臣之分,但我从来只是待你如妻子,无所谓那些繁文缛节。”   “我那不是为了稳定时局,当时那情况,哎,你轻点啊……”阿昭艰难的反驳着,但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李治手上反而更加了些力道。   “你就是受的起亚献之名,旁人说什么是旁人的事,你自己先妄自菲薄,又推辞说什么不堪重任,你将我置于何地,你将自身又置于何地?”李治猛然放开手,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悲愤。   阿昭抚上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小声说,“可我确实,政事上怎么都不比你做得好……”   李治猛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下怒火,“我今日再与你说最后一次,你是皇后,是我的妻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旁人议论你,都是犯上,理应按罪伏法。可你妄自菲薄,看轻自身,更是不该。你所做之事,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比你做的更好,所以,你若再说此言,我必会罚你。”   阿昭听后,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她起身上前,身子一点点向李治腾挪,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而后逐渐化作拥吻,被亲吻的意识恍惚间,阿昭迷迷糊糊的说了句。   “我答应你。”   我自知门第寒微,而王祐萱生于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自幼笃学,容色又远在我之上,萧如玉是兰陵萧氏的大家闺秀,性情温柔和顺,我与她们相比总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堪为皇后。   我自认才疏学浅,书法皆因苦思钻研才自成一体,文学礼仪更是入宫后才日益苦学,我既非才华横溢,也并非天赋异禀。   我不是温柔恭顺的大家闺秀,自幼爱骑射,喜捶丸,而不擅女工,更不懂如何体贴,如何侍奉,觉得自己怎能为人妻。   但是,那日,在感业寺一方天地间,你说我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娘子。   你说我性情刚毅,有女中豪杰的风范,你说我明事理,知分寸,知人善用,若为郎君必是宰辅之才,又颇有大将之风,挽弓入云霄,箭指八千里。   你说,“你是我捧在心间珍藏的至宝,凭什么为了他们三言两语,便自惭形秽?”   我亦曾跌入尘泥里,幸得君不弃,得两心相许,一生相惜。   蓬莱殿的烛火蓦然黯淡,唯留清风入户,吹过漫山边野间桃花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