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婉奉旨去蓬莱殿,协同瑶华筹办九公主的满月酒宴。 “这次公主的满月酒,要递帖子的人,都在这里了。”瑶华将一叠厚厚的名册递给清婉,“满月酒的膳食都由尚食局统一筹备,一会他们来送单子,你挑出三份来,给殿下过目。” “可殿下和陛下,还有皇子公主,后妃嫔御,朝中大臣的喜好,我并不知晓。”清婉见到自己面前越来越多的手册典籍,竭尽全力的控制住自己逐渐僵硬的嘴角。 “殿下嗜甜,喜食羊肉,辣菜也爱吃些,陛下和太子殿下皆喜清淡,近些时日陛下曾想说想吃蟹,尚食局研究了一道蟹饆饠,陛下念叨了好一阵子。沛王喜酸,周王和殷王尚幼,备些甜点即可。其他的,徐婕妤喜欢吃鱼,尤其爱生鱼脍,窦相年节时未归家,必是想念家中口味,不妨加一道洛阳的菜式,还有便是英国公在吃药,碰不得太多的寒凉辛辣之物,这些事情尚食局都知道,杨娘子还需要再检查一番,别错漏了。” 清婉边听边记,连连点头,“还有吗?” 她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书卷,心下想着,总不至于还有。 “还有便就是衣物制作,宫宴陈设,坐序安排,参拜礼仪,拜礼登记等等,一时太多了我亦说不清楚,总之今日,名册订好,菜式选出来让殿下定夺,晚些我再随你去尚寝局挑些器具,明日尚服局送殿下宴会用的衣物和首饰来,我会接应。”瑶华带着清婉来到了麟德殿,这就是几日后举办满月酒的宫殿。 守卫的宫人推开沉重的门扉,斜阳洒在麟德殿流光溢彩的壁画上,偌大的宫殿中,雕梁画柱间,桌椅错落有序的摆放着,来往的宫人在瑶华的授意下无不精心的洒扫着,清婉打量着麟德殿琳琅满目的陈设,不住的慨叹。 “这是今年重新修葺好的宫殿,劳烦管事再着人检查一番,尘灰和杂物那是万不能有的,这次满月酒盛况空前,邻邦诸国也都会遣人拜访,但凡有一丁点差错,陛下和殿下都要怪罪。”瑶华细致的检查着,身旁的宫令亦步亦趋,点头称是。 “杨娘子,”瑶华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番,才注意到身侧打量麟德殿陈设的清婉,轻拍了拍她的衣袖,“陈设布置一直是我做,只是宴会礼仪和歌舞表演从前都是殿下安排,劳烦杨娘子同郑尚仪先选几个节目,剩下的,待殿下身子好些了我再去请示。” 清婉蓦然回头,扯出了一个明媚的微笑连声应下,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虽说她如今深得皇后殿下的喜欢,可是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一时也实在是应承不下来。 一连数日,她都没再去找贺兰敏之,直到敏之心情渐好来蓬莱宫旁的教坊寻人时,才发现清婉正昏昏欲睡坐在回廊下,赏着面前的歌舞。 他一时心下好奇,倚着栏杆多看了一会。 他见那些乐师的伴奏实在难与这歌舞相配,不禁拿起腰间别着的竹笛,跟着节奏吹了吹。 “这笛子是谁吹的?”郑尚仪站在廊前询问,“较比之前演奏的好些了,一盏茶后再来一次。” 郑尚仪转身,见身侧的清婉昏昏欲睡,额头几乎要贴在太师椅上时,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杨娘子,您昨夜熬得晚,不如先回去休憩,这有下官看着就行。” 清婉闻言顿时正襟危坐,揉着自己的眼睛,强作精神的说道,“无妨,你们演你们的,我即答应了殿下和瑶华阿姊,便就不能躲懒。” 敏之见她昏昏欲睡又佯装精神的模样十分好笑,侧身躲进了庭院门后的桃树林内,待歌舞声再次响起之时,吹笛佯装成鸟叫的声音,引清婉注意。 慢慢的,清婉便就觉察出了几分异样。 庭院旁的桃花林中传来了喜鹊的叫声,甚至一度扰乱了乐师的演奏。 还有便是,这才刚刚开春,冰雪尚未消融,又怎么会有喜鹊? 她心下疑惑,掀开郑尚仪递给她的薄毯,披上披风走到教坊门前,只见玄衣墨发的贺兰敏之正倚在桃树前着看她,唇边洋溢着得逞一般的微笑。 正值惊蛰,桃花应时而开,清婉站在桃树下,清风袭来时,花瓣翩翩散落,落在清婉的棠梨色的襦裙间,含笑含怒的面庞被日光晒的白里透红,贺兰敏之轻摇折扇,不疾不徐的行至她身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见惯了清婉似儿郎一般的装束,快意纵马的潇洒,鲜少见清婉穿襦裙时的娇艳,眸中的温柔时隐时现,一如初春时节的桃花灼灼。 “好看吗?”清婉含笑问他。 饶是贺兰敏之这样口齿伶俐的人,此时也只能支支吾吾的答一句,“好看。” 清婉见他如今重拾眉眼间的意气风发,心中蓦然欣喜。 “好看便随我同看吧,喜鹊郎君。”清婉以为敏之说的是庭院中的歌舞,显然是误会了敏之的意思。 敏之愣住了,不明所以的刮了刮鼻尖,“什么?” 什么同看?什么喜鹊郎君? “傻了?”清婉乐了一下,拉着他的袖子往蓬莱宫畔教坊的方向走去,“刚才还说教坊中的表演好看,曲子好听,又学着喜鹊的叫声捣乱,”清婉斜着眼看着他,“喜鹊郎君,我说的可对?” 敏之抬头,看着清婉踮脚还要故作傲慢的模样,不禁用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做什么?”清婉佯装生气,两人嬉笑着一路打闹回了教坊。 傍晚时分,尚寝局派人来送陈设,瑶华忙着去操办,便嘱托清婉留在皇后身边添灯磨墨。 其实这些事完全轮不到她动手,不过,更重要的任务是,陛下让清婉和瑶华在他处理朝政不得闲时,务必寸步不离的跟着皇后。 清婉在阿昭身旁的书案前,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典籍,时不时抬头打量着埋头看奏本的阿昭。 阿昭较比有孕前还清减了许多,鹅黄色的寝衣下隐隐露出纤细的腰肢,面庞虽清秀,却难掩憔悴,如刚刚抽芽的嫩柳摇曳于风中。 可能正如医官所说,孕中劳心伤神,食欲不振,再加上韩国夫人离世,受惊早产,险些搭上性命,没有个一年半载是补不回虚亏的。 清婉心生同情,默默叹了口气,而此时,尚食局奉命送了补药来,抬头之时,正对上阿昭极不情愿的神情。 “放下吧,”清婉知道她一定又不想喝,赶忙在阿昭发话开口将汤药留下。 毕竟陛下嘱咐过要盯着她喝完。 阿昭见清婉将补药递到自己面前,无奈的扶额。 “真的每天都要喝吗?” 清婉抬头示意着,眼中明明白白的写着,当然。 阿昭心如死灰般端起药碗,气吞山河般一饮而下。许是喝得太急,随后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般的猛咳。 清婉识趣的敛去唇边的笑意,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绾绾,”皇后用手帕拭去了唇边的药渍,从桌案上的点心匣子中拿了一块樱桃烙,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下个月启程封禅泰山,你随我同去吧。” 见清婉有些犹豫,她又补充道,“我会邀思俭表兄与萧表嫂同去,毕竟依照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姑母。” 清婉颔首应允,将阿昭手中的空碗放到托盘中,刚欲起身。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得问问你的意见,”阿昭试探般的问着,难为情的样子倒让清婉有些无措。 为了掩饰尴尬,清婉端起面前的茶轻抿了一口。 “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阿昭话音刚落,清婉强忍住口中喷薄欲出的茶水,生生咽了下去。 “臣女认为,太子殿下为人刚正不阿,” 反正不拐弯抹角,但还是有些古板。 “也忠厚正直,” 确实之前帮过我和敏之,夸他一句算作还他一个人情咯。 “与陛下倒颇为相似,” 那可不一模一样吗,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主。 而且,都不好惹。 清婉在心里默默编排着,榨干了脑中所有的词,总算说出了这么一句完整又中肯的评价。 没料想阿昭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微微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个,太子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你觉得若得他做郎婿如何?” 阿昭觉得自己给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殿下是想要京城娘子的画像,替太子殿下择妻吗?还是想听听京城娘子的事迹或者风评?”清婉一双杏眼瞪的浑圆,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见闻。 皇后看着清婉亮闪闪的眼眸,一时有些失语。 “我是说,你可愿与他成婚?” “不要,”清婉下意识的回答道,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不应该这样直白,强行打着圆场,“太子殿下为人清正,我阿爷官居四品,我也算不上高门大户的出身,出身即不匹配,何况太子殿下性情冷淡,想来也不会喜欢我这般张扬的人。” “怎么会,若是门第的事你大可不用担心,你是弘农杨氏的女儿,父亲是司工少卿,母亲加封了永乐郡君,又出身兰陵萧氏,怎么不算高门大户?太子性子是清冷了些,就是因为太清冷,才需要一个活泼些的人与他相配。”皇后握着她的手,眼中透着期待,见清婉还在犹豫着,复又问道,“难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清婉怔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笑说,“倒也没有,太子殿下无论是出身还是相貌,都算是不可多得的良配。只是,我曾与阿娘说,此生只愿嫁与真心相爱之人,门第次之,父母之命更次之。而我与太子殿下自相识开始,就并无此心,往后,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情分来。” 阿昭心下了然,便不再追问,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似是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刚才说到京城娘子的画像之事,还是要劳烦你抽时间帮我寻来几份。” “是,”清婉听见阿昭此言,微微松了口气,“这烛灯有些暗了,我再去挑几盏。” 清婉端起烛台,往殿外走去,轻轻掩上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