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六章】青枫浦上不胜愁

  当日夜里,清婉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直到三更也毫无睡意。夜深人静时,她悄然燃起床榻边案前的烛火,斜倚在榻上,回想着白天和曲弘逍的争执。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推开了门扉。   来人正是萧徽音。   “听愉楠说,你房里灯还没熄,怎么了,是天凉睡不着吗,柴火不够的话,我再让人烧。”萧徽音将手持着的灯笼放在案上,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不用了阿娘,”清婉从榻上爬起来,萧徽音便将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了她肩上。清婉见状,忍不住去和萧徽音亲昵。   “阿娘,你说,我和曲弘逍般配吗?”良久,清婉将头埋在萧徽音肩上,闷闷问道。   “论门第家世自然是般配的,但日子嘛,总得过下去才知道。”萧徽音抚着清漪的长发,轻笑着试探她,“是他惹你不高兴了吗?”   清婉摇了摇头,对上萧徽音温柔的目光,似乎终于鼓起勇气,“阿娘,其实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听门外传来吱呀的一声,自幼习武的清婉顿时警觉了起来。   她习惯性的打开床榻里柜藏着的锦盒,拿出一枚银闪闪的梅花飞镖,高声怒喝,“谁在外面?”   等了许久都没人回应,最后,还是萧徽音开口劝和,“别听墙角了,再不出来,你可打不过你的掌上明珠。”   杨思俭嘿嘿笑着,从门口侧身进来,试图缓和下刚才的尴尬。   “绾绾啊,要是那曲弘逍给你委屈受,你可一定要回家来告诉阿爷,千万别怕添麻烦。”杨思俭虽然听墙角不在行,但还是很快进入正题,担忧的拉着清婉不停的嘱咐。   于是,清婉看着再不出门就要泪洒闺房的阿爷阿娘,终是没有勇气再说那下一句话。   几日后的晌午,清婉和曲弘逍相约上街挑喜宴用的果子,在好几家店铺前踱步周旋。   逛到一家铺子时,清婉看着琳琅满目的果脯点心,不禁咽了口口水。   “老板,把你们这最好的果脯点心都上一份。”清婉将一枚不大的金锭搁在桌上,正对上曲弘逍略显惊讶的神色。   “绾绾,不必吧,只是婚宴开席前的点心,不必到这里来买吧。”曲弘逍悄声提醒道,此时,他俩正在仙乐坊对面的明月楼,这是时下京城最负盛名的点心铺。   曲弘逍觉得,点心这种东西,请了厨子在家里做也一样,不必非得跑到这京城最好的酒楼来买。   “这里怎么了?”清婉不明白曲弘逍的意思,“我常来这里买点心啊,说来他家的地界也不错,买完点心我们还可以去仙乐坊听听小曲,听说今日是穆娘子表演的日子,等十日才有一次呢。”未等曲弘逍拒绝,清婉已在雅座中坐下,杯中浅碧色的普洱清香凛冽,如同春日柳树发的嫩芽,“近日阿娘管我太严,我都好久没来听了。”   “你常来这里听曲子吗?这都是郎君们来的地方,往后,还是少来吧。”曲弘逍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却捕捉到清婉若有若无的诧异。   “哦,好。”清婉表面上没说什么,将茶水一饮而尽,只随意敷衍了句,“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我以为你会喜欢弹琵琶,喜欢仙乐坊的舞曲,喜欢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喜欢那个在马球场上英姿飒爽,肆意洒脱的杨清婉。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不一样。   “曲弘逍,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清婉将茶盏放下,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   “什么?”   “如果这是你刚刚入仕的那一年,你还会选择,为了那些在科举中遭受不公待遇的读书人,而在朝堂上,公然和武三思起争执吗?”   曲弘逍没有搭话,良久,他淡淡的说,“京城的月色真美,不是吗?”   清婉心中了然,拂袖而去。   很明显,曲弘逍并不想提及那段触目惊心的往事。   是日夜里,东风微寒,她坐在阆苑前的石桌上出神,静静的赏着曲弘逍口中极美的月色。   她回想起当年,武三思还是礼部尚书的时候,因为收受了世家学子的贿赂,顶替了原本可以进士及第的寒门书生的位置。   当日曲弘逍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但放眼整个朝堂,也只有他敢在帝后面前和武三思争辩。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寒门子弟读书入仕本就不易,历年从寒门中选拔的人才,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忠君爱国之辈。偏有位高权重者,利用手中权势,让无数寒门学子报国无门,臣认为此风断不可长。”   即便后来,他因武三思的权势被迫离京就职,朝堂上这番争论亦传入民间,至今仍为人称颂。   此去不过三年光景,她不知曲弘逍这三年在外经历了什么变故。   此时的曲弘逍与清婉一样,站在曲府的回廊上,仰头看着迷蒙的月色。   那三年里,曲弘逍的母亲缠绵病榻,而当时的他正在河南道安置因洪灾引发疫病的百姓,直到娘亲入柩落葬后,才匆匆赶回,伏尸恸哭。   那三年里,他曾见因受洪涝冲击而坍塌的房屋,见过父母俱亡骨瘦如柴的孩童,见过辛勤耕作了一整年的农民,只因这一次的天灾而颗粒无收,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在后来的无数个夜里,这些都是他眼前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是清婉并不懂这些,清婉拂袖离去时,只吃了一口的枣花酥被随意搁在桌前。   正如她那日所说,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是自幼在长安城成长的人,未曾见过这繁华京都以外的世界,我生于富庶之家,父亲是朝中四品官员,阿兄征战四方,阿娘生于名门,我与阿妹或饱读经史,或武功卓绝,关于你所说的那些,或许我只有亲眼见过,才能明白吧。”   “我和你虽为夫妻,但终归是不一样的。”最终,清婉的背影留在明月楼前浅淡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