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来壶上好的剑南......啊不,桂花醑,来两壶。再把你家招牌的菜都上一道来。”明月楼内的雅座间,黑色斗篷的男子本想将钱砸在桌子上,注意到对面那人的目光,还是轻轻放下了银钱。 这是从宫里偷溜出来的贺兰敏之和李弘。 店家的酒很快送来了,李弘默默放下了斗篷,拿起酒壶轻嗅了嗅。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贺兰敏之吃着果脯,好笑的看着他。 “问。”李弘惜字如金。 “你为什么大晚上穿白色的斗篷?这么溜出来生怕别人认不出你吗?” 李弘没有搭理他,自顾喝了一口桂花酒。 “你少喝些,菜还没吃一口先喝醉了,我可就没办法和姨母交代了。”敏之将他身前的酒壶拿远了几寸,良久,只听那人幽幽的说。 “不用交代,”李弘轻轻理了理自己因跳出城墙褶皱的衣裳,“阿娘今日能找到回宫的路都算不错了,哪有时间找我?” “也是,姨母每年灯会都出宫来逛,陛下又在宫中设宴,也走不开身。啧,说来也奇怪,连我们这些小辈都知道姨母每年都会出宫看花灯,偏偏就陛下不知道,也还真是稀奇。”敏之身前的酒已喝完,菜还迟迟未上,他便百无聊赖的转起酒杯。 “先去看灯会吧,回来再吃。”李弘说罢,注意到身旁食客为着他们的打扮疑惑的目光,一把拉着敏之出了明月楼。 长安城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成千上万的花灯辉映在大街小巷,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围着灯笼玩耍嬉笑,无数情人眷属相约桥头,一派恢宏绚丽的盛世景象。 过了总角之年后,李弘便鲜少往宫外来了,这样热闹的景象更是许久未见过,惬意地挑起一抹淡笑。 只这一笑,便落在了敏之眸中,他顺着李弘的目光看去,是一盏寻常的兔子花灯。 “你喜欢这个吗?”敏之指着花灯问他,李弘却突然收回了目光,抿唇不语。 “两位郎君,买花灯吗,送姑娘正合适的。”卖灯的商贩看着这两人身姿俊秀,谈吐不凡,上前搭话道,“我这兔子灯今晚卖的最好了,就剩下这一个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拿下来。” “好”敏之点头如捣蒜,兴致正浓的看着商贩掌心跳动的金红。 “不必了,”李弘小声拒绝着,语气似乎不那么坚定。 敏之才没有管他,掏出了几个铜板,递给了商贩,“多谢婆婆。” 而后,他不由分说的将兔子灯递给了李弘,又替他系好了柔软的斗篷,而这次,李弘并没有拒绝。 “走吧,”李弘难得主动开口,“去放河灯。” “什么?”敏之微微一愣。 李弘并没有说话,留给他的,是李弘拎着兔子灯雪白的背影。 “老板,要一盏河灯。” 曲弘逍看着清婉将河灯递过来,眸中光华流转,似有漫天星辰。 清婉微笑着看曲弘逍将河灯送入水中,笨拙的推着波浪助它前行,在河边站了许久,直到那一抹薄红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你说我阿娘会看见吗?”曲弘逍眼眶微红,喃喃自语着。 他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清婉的回答,在他以为清婉不会再开口时,耳畔传来清婉略带沙哑的声音。 “会,伯母定会看见。她会看见你回京任职,会看见你如今这般风光。”思及旧事,清婉喉间有哽咽,眸中闪烁的星辰被池水揉碎,她与曲弘逍四目相对,缓缓开口说道。 她看见曲弘逍展颜笑了,如同两人初相见时那样。 又过了半月,新年的灯笼撤下,红色的纱帐接而覆起,这日,是杨曲两府的订婚喜宴,而杨府对面,是裴居道将军府上的生辰宴,整条街都被喜气笼罩,引得不少百姓争相来看。 “什么,我师父回来了?他之前不是说还有半月才到京城吗?”清婉正坐在镜前梳妆,忽而收到沅芷送来的拜帖。 “是啊,裴将军前些日子听说今日是娘子的订婚喜宴,特意嘱咐过,若快马加鞭今日就能到京城,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了。” “快,替我备马,我要亲自去接。”清婉难掩喜色,再也顾不得梳妆,随意找了双鞋子穿上就往外跑。 “可是娘子,订婚宴要开席了。”沅芷高声的呼唤被清婉远远留在了风里。 到了约定的吉时,宾客们相继落座,却迟迟不见清婉的身影。 因为新娘未至,席间一时冷场,台下宾客的议论此起彼伏,曲弘逍的脸色也略有僵硬,此时,一位穿着赤色织锦襦裙,身披印花薄沙罗肩帛,梳着螺髻,步摇上珠玉低垂,容貌昳丽可堪绝世的女子翩然而至,见她前来,一众宾客目瞪口呆,半晌后,台下高声唱礼。 “东宫太子府宾客,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兰台令史贺兰敏之献礼。” “曲郎君好,奴是贺兰令史府中舞乐领队穆清漪,奉贺兰令史之令,前来送贺礼,恭祝曲郎君与杨二娘子永结同心,结百年之好。” 来人正是仙乐坊的穆清漪,也是贺兰敏之府上的舞姬领队。曾经她在仙乐坊,一曲兰陵王入阵曲大放异彩,仪态万方的容貌,翩然如惊鸿的身段,无不让台下宾客艳羡不已,一时风头无两,追捧者络绎不绝。 而此时,她低眉附身,在堂下行礼,也能引得宾客们众说纷纭。 “想不到这曲侍郎的新妇与贺兰令史私交甚笃,这些年也没听说,贺兰令史送过谁新婚贺礼,更别说派这捧在手心里的穆娘子亲自来了。” “可不是,这贺兰令史丰神俊朗,又文采盖世,最受陛下和皇后殿下的喜欢,没准是这曲侍郎,看着仪表堂堂的,暗地里早捡着高枝飞去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曲弘逍见状,只能先收下清漪送来的贺礼,恍惚间瞥见她手腕上如雀鸟般朱红色的胎记,在红缎下隐约显露时,心下大为震惊。 “竟然是你......”曲弘逍猛然抬头,一时间心绪大乱,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惊喜,恭谨回礼道,“多谢贺兰令史记挂,劳烦穆娘子移步至女宾席,稍后曲某再行拜谢。” 清漪浅笑垂眸,在女宾席最偏僻的角落落座,不欲与那些名门闺秀聊天说话。她方才坐定,便听闻门口传来又一声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