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那句在你身边带来的暖意,还没能在心口焐热,就被周大牛带来的消息彻底击碎。 徐州飞鸽传书,粮船有了线索,但情况复杂,这意味着,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可能牵扯出更深的泥潭。 我强迫自己从那份不该有的脆弱情绪中抽离出来,谢珩的承诺固然让人心动,但眼前的烂摊子,终究要靠我自己来收拾。 军粮是朝廷的事,有谢珩的人去查,而我锦绣商行的根基,此刻正摇摇欲坠。 那三十船锦绣苎麻的损失,几乎是商行小半年的利润,更是打通江南市场的关键筹码。 更重要的是,漕运线路因军粮被劫和之前的内乱彻底瘫痪,我们南北货流的命脉被掐断了。 我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商行,一夜未眠,加上心力交瘁,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但我知道,我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陈默早已在书房等我,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捧着一大摞账本和信函。 “东家,情况不妙。”他声音干涩,“江南那边催货的信件雪片一样飞来,好几个大主顾已经放话,若不能按期交货,不仅要索赔,还要终止合作,北边刚谈好的几笔皮货生意,也因为漕运中断,对方要求我们承担所有仓储和违约费用。” 我接过他递来的汇总账目,快速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赤字和即将到期的应付款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资金链……快要断了。 “还有,”陈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启齿,“我们……我们存在通汇钱庄的那笔用来支付药材款和盐引定金的备用金,账面显示已经划出,但……但钱庄那边说,接收方是我们商行的一个备用账户,可那个账户前几天刚更换了印鉴,这笔钱划过去后,就……就转不出来了。”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备用账户印鉴更换?谁批准的?我怎么不知道。” 通汇钱庄那笔备用金,数额巨大,是商行应对突发状况的保命钱,如今漕运受阻,货款收不回来,各处都需要用钱,这笔钱就是救命稻草。 陈默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张副掌柜经手的,他说是之前东家您口头吩咐的,为了……为了资金调度更灵活,还拿出了有您……有您私印的授权文书副本……” 张世杰,那个我一手提拔起来,负责总行账目和资金调度的副掌柜,我视为左膀右臂的人。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我手脚冰凉,几乎拿不住手里的账本。 背叛,来自内部的背叛。 我一直以为,经过之前的几次整顿,商行内部已经铁板一块,可我忘了,在巨大的利益和外部压力面前,忠诚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张世杰人呢?”我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 “今……今天没来上工,派人去他家里找,也……也没人了。”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东家,是我们失察,我们……” 我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现在不是追究失察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张世杰到底卷走了多少钱,以及,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立刻封锁消息,尤其是钱庄那边,绝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账上出了问题。”我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快速下令,“陈默,你亲自带人,彻底清查张世杰经手的所有账目,一笔都不能漏,看看除了这笔备用金,还有没有其他窟窿。” “周大牛。”我转向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口的周大牛,“你立刻去查张世杰,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家里有什么异常?他可能逃去哪里?还有,那个更换印鉴的备用账户,钱最终流向了哪里?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是。”两人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里再次剩下我一个人,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蛀虫啃噬,我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不知道下一秒哪个漏洞就会彻底让船沉没。 张世杰……我待他不薄啊,从他还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账房时,我就发现了他,提拔他,信任他,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财富,他为什么要背叛我?是为了钱?还是被人收买了? 是李睿?还是三皇子?他们不仅在朝堂和江湖上对我围追堵截,连我视为根基的商业帝国内部,也早已被他们渗透了吗? 一种深切的恐慌攫住了我,如果连张世杰这样核心的人都不可信,那我身边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陈默?周大牛?还是…… 我甩甩头,不敢再深想下去,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足以从内部摧毁一切。 不能乱,沈锦绣,你不能乱。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张世杰的背叛固然致命,但也暴露了商行内部管理上的巨大漏洞,权力过于集中,监管不力,对核心高管的约束不够。 这对我来说,是危机,也是一次刮骨疗毒的机会。 我重新拿起账本和各地分号传来的急报,一页页仔细翻阅,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蛛丝马迹,以及应对当前困局的办法。 资金缺口巨大,漕运中断,货物积压,客户流失……每一个问题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商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陈默和周大牛中间回来过几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张世杰卷走的款项,远不止那笔备用金,他通过做假账,虚报采购,挪用货款等方式,至少在账面上造成了近十万两白银的亏空,而他本人,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那个备用账户里的钱,经过几次复杂的周转,最终流向了一个查不到底细的海外商号。 雪上加霜的是,江南几个大主顾因为迟迟收不到货,已经联合起来,发出了最后通牒,北边的皮货商也派人上门,态度强硬地要求立刻结算费用。 商行内部,虽然消息被尽力封锁,但一些嗅觉灵敏的管事和伙计还是察觉到了异常,人心开始浮动,各种猜测和恐慌的情绪在暗中蔓延。 我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坏消息,感觉自己像是在独自对抗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雪崩,压力大到让我几乎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过放弃,把商行卖了,带着剩下的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或许也能逍遥度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能放弃,我沈锦绣重生一世,不是为了再次认输的,我的仇还没报完,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睿、三皇子、皇帝……他们越是逼我,我越是要把锦绣商行做大做强,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他们瞧不起的女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锦绣商行的匾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张世杰的背叛,打不垮我,资金的困境,困不住我,漕运的中断,也阻不了我。 内部隐患必须清除,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稳住局面,找到突破口。 我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重新规划。 漕运断了,就走陆路,哪怕成本高昂,也要先把江南最紧急的订单应付过去。 资金短缺,就去找钱,变卖部分非核心资产,收缩一些不必要的战线,甚至……可以去探探那些一直想入股锦绣商行的勋贵们的口风,当然,前提是控制权必须在我手里。 至于内部……是时候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洗了。 我写下一条条指令,字迹潦草却有力,我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比应对外部明枪暗箭更耗心力,更残酷的内部整顿,但我不怕。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以及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我的商业帝国出现了隐患,那就亲手将它剜除,我的路还很长,绝不会倒在这里。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原来构筑一个看似坚固的堡垒,远比想象中更难,而信任,果然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