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睿那短暂又膈应的合作,像咽下了一只苍蝇,让我连着几天都心里发堵。 但好歹,第一批一千匹军需布匹总算顺利运出了京城,沿着漕河北上,算是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我稍稍松了口气,督促着作坊加快后续布匹的生产,只盼着这要命的订单能平平安安地完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第一批布匹离开后的第五天夜里,我正对着烛光核算越来越薄的账册,周大牛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夫人,不好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喘,“咱们的货船……在沧州段被扣了。” 我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大团墨迹,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被……被谁扣了?为何?”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是巡漕御史亲自带人扣的。”周大牛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罪名是……是夹带私盐。” 私盐!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连忙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又是私盐,上次在江南就差点被这罪名坑死,如今竟敢在军需物资上动手脚?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每一匹布出厂前都经过严格检查,装箱时我也派人盯着,绝无可能夹带私盐,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小的知道是诬陷。”周大牛捶胸顿足,“可……可那巡漕御史言之凿凿,说是在船舱底部的夹层里搜出了上百斤官盐,人赃并获,咱们押运的伙计和镖师全被下了大狱,货物全部查封。” 船舱底部夹层?我浑身冰凉,这是有预谋的栽赃,是在运输途中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三皇子?还是李睿贼喊捉贼?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这罪名一旦坐实,不仅仅是雅集斋灰飞烟灭,我沈锦绣项上人头难保,甚至会牵连整个赵王府。 李睿绝对不会保我,他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我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被拖向枯井的那一刻,那种无助和绝望再次攫住了我。 “夫人,现在该怎么办?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回京城,到时候,兵部,王府那边……” 周大牛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对方是巡漕御史,是朝廷命官,人赃并获,我一个商户女子拿什么去对抗?去找李睿?他此刻怕是恨不得我立刻去死,去找韩老翰林?他清流身份,如何插手这等污糟的漕运官司? 难道……真的只剩下一条绝路了吗?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跳跃的烛火,只觉得那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不,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猛地站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还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或许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强势的手段,逆转这必死之局。 谢珩。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浮现的瞬间,我心中涌起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屈辱的复杂情绪。 我又要向他求助了吗?在他面前,我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拯救,被施舍的弱者。 可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尊严和性命之间,我别无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对周大牛道:“你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盯住沧州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另外……想办法,将消息递给摄政王府。”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异常艰难。 周大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是,夫人,小的这就去。” 周大牛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秋夜的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我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我在赌,赌谢珩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这颗他投入了成本的棋子,就这么轻易地被吃掉。 赌他愿意为了保住我,或者说保住雅集斋这个据点,与三皇子甚至漕运背后的势力正面碰撞。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我坐立难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后果。 如果谢珩不管我呢?如果他觉得为了我得罪三皇子不值得呢? 天快亮时,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啼叫般的声音——是黑虎。 我猛地推开窗,黑虎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主子让属下带句话。”他声音低沉,“沧州之事,已处理,货物今夜放行,人稍后即释,巡漕御史王焕,贪墨漕粮,勾结盐枭,罪证已直达天听。”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处理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一夜之间,人赃并获的死局,就这么解了?甚至连栽赃我的那个巡漕御史,都被瞬间扳倒?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和效率。 我怔怔地看着黑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如释重负?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不,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谢珩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能如此轻易地救我,自然也能如此轻易地毁了我。 “多……多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黑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 我扶着窗棂,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危机解除了。 货物保住了,我的命也保住了。 可我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谢珩这次出手,与其说是救我,不如说是一次凌厉的示威,他在用事实告诉我,我能挣扎,能扑腾,但真正能决定我生死的,始终是他。 而经此一事,我与他的关系,再也无法隐藏。 巡漕御史倒台,军需货物神秘放行,只要有心人稍加探查,很容易就能猜到是谢珩的手笔。 我和雅集斋,将被彻底打上摄政王的烙印。 福兮?祸兮? 我望着窗外泛白的天际,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而那迷雾深处,盘踞着一条我既依赖又恐惧的巨龙。 信任?不,这从来不是信任。 这只是更深的捆绑,和更无可奈何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