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契约签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半日,该知道的人,想必都知道了。 我拖着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身体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喘匀气,李睿身边的大太监就来了,说是王爷请王妃去书房一同用晚膳。 晚膳?自我“病”后,他何时有过这等兴致?我心知肚明,这顿晚饭,怕是比兵部的检验场更难熬。 走进书房,果然见桌上摆了几样精致小菜,李睿独自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我依礼坐下,低眉顺眼,等着他发难。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仿佛随口问道:“听说,你今日去了兵部?还签下了武库清吏司的军需订单?” 来了,我放下筷子,垂眸恭敬答道:“回王爷,是有此事,孙员外郎看重锦绣苎麻的耐用,下了五千匹试单,妾身想着能为朝廷分忧,也是王府的荣耀,便……便斗胆接下了。” 我把为朝廷分忧和王府荣耀抬出来,试图堵他的嘴。 “为朝廷分忧?王府荣耀?”李睿嗤笑一声,放下筷子,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我,“沈锦绣,你真是越来越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五千匹军需,四十日交付北疆,你可知这是何等分量?一旦有失,丢的可不只是你雅集斋的脸,是整个赵王府,是本王的颜面。”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安于室,整日抛头露面,与那些粗鄙商贾,兵部胥吏打交道,本王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竟敢胆大包天,接下这等关乎军国大事的订单,谁给你的胆子?嗯。”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肉里,用疼痛维持着冷静。 “王爷息怒。”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妾身……妾身也是被逼无奈,孙员外郎亲自上门,言辞恳切,说是兵部急需,又看重我们的料子,妾身若是不接,只怕……只怕会得罪兵部,于王爷官声有碍,况且……况且契约已签,若是反悔,只怕惩处更重……” 我再次将责任推给兵部的看重和契约的束缚,暗示自己是被架上去的。 “好一个被逼无奈。”李睿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作响,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阴鸷,“你当本王是傻子吗?孙德祥为何偏偏找上你?锦绣苎麻再新奇,又何德何能入兵部的眼?是不是……是不是他又在背后帮你?” 他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一种男人特有的,对于自己所有物被觊觎的屈辱。 我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抬起头,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不是装的,是这些时日积压的委屈,压力和此刻被他如此逼问的愤怒交织而成。 “王爷。”我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伤心,“您……您怎能如此想妾身?妾身嫁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妾身在外辛苦周旋,不过是想为王府多添些进项,让王爷手头宽裕些,不必为银钱之事烦忧……王爷您……您不信妾身便罢了,为何还要用这般……这般污秽的心思来揣度妾身?” 我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将一个一心为夫,却反遭疑忌的委屈妻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李睿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指控弄得一怔,脸上的暴怒僵了僵,他死死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判断这眼泪是真是假。 书房里只剩下我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他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冰冷,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罢了,既然签了,就好生去做,若真能做成了,于王府也算有功,但是,沈锦绣,你给本王听清楚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雅集斋所有账目,需一式两份,一份送往王府账房备案,所有超过五千两银子的支取,需经本王同意,还有盐引那边的收益,七成需纳入王府公账,你若应下,本王便允你继续打理。若不应……”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我的心沉了下去,查账、限制资金、抢夺盐利,他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甚至接管我的产业,将我这些时日的辛苦经营,变成他赵王府的囊中之物。 愤怒的火苗在我心里窜起,几乎要烧毁我的理智,我恨不得将桌上的茶盏砸到他脸上。 但我不能,我死死咬着牙,将那股几乎冲口而出的拒绝和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撕破脸,我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我低下头,用帕子拭去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柔顺:“王爷思虑周详,是妾身之前疏忽了,一切……但凭王爷吩咐,只是……只是如今军需订单迫在眉睫,投入巨大,资金周转已是捉襟见肘,若此时将盐利抽走,只怕……只怕难以如期交付,届时兵部怪罪下来……” 我再次抬出兵部,点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李睿皱了皱眉,显然也顾忌这一点,他沉吟片刻,改口道:“盐引收益,先抽取五成纳入公账,待军需订单完成后,再按七成上缴,账目和资金支取,按本王说的办,不得有误。” 五成……依旧是在割我的肉,但比起七成,总算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暂时的底线了。 “是……妾身遵命。”我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好。”李睿似乎满意了我的顺从,语气终于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温和,“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只要你好生为王府着想,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站起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书房的刹那,脸上所有的委屈和柔顺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走到院子里,秋夜的凉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桃连忙将披风给我披上,担忧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王府四四方方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李睿……他今天没能抓住我与谢珩勾结的实证,便换了一种方式,要用王府的规矩,用丈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来蚕食,掌控我的一切。 妥协,只是暂时的。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是这战场,从明枪暗箭,又转回了这令人窒息的内宅之中。 回到冷清的小院,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军需订单的压力,李睿的步步紧逼,谢珩那看不透的意图,三座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拿出那枚玄铁令牌的拓印,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不能倒下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去。 我握紧了令牌,指甲几乎要将其上的纹路烙进掌心。 李睿,你想夺走我的一切。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被这贪婪的胃口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