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雨绵绵,万物生机勃勃,小雨淅淅沥沥抹湿茶色的窗户玻璃。
此时我正坐在高中教室里蹙额盯着从黑板上抄下的数学笔记,拿着笔在一旁的草稿本做些徒劳的推导。一番苦思之下,还是一无所获,只有脑袋发烫并疼痛着。
我决定暂时放下眼下的困难,想想别的事情,顺便也让自己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就这样我对着笔记本慢慢发起呆来,“今天是几月几号了?”我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我瞥向昨天在笔记本上留下的日期:5月23日。那么说,今天就是5月24日了。今天在历史上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发生吗?尽管我是作为一名理科生被培养的(实际上也只培养理科生),但对我而言,有趣的文科才能治愈、净化我的压力。
我潜入意识的深海,搜寻历史的碎片、回忆的残影,陡然间有一块正在发光的记忆碎片从我身旁掠过,我一把捉住,瞬间意识到了今天竟然是那件大事!——她,素琴的生日!“但那和我又有何干呢?我们之间已经早就了结此事了……”空气于我而言变得有些寒凉,多年的压抑已经使我产生了肌肉记忆,我悲怅地想着,“再过一些日子她们就中考了,从这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这样我也就可以彻底地忘记她,一心一意赴身学习当中了。”我暗暗苦笑着,15岁的少年被渺茫的、稚嫩的、无果的爱情困扰着。
“但,这是真正的了断吗?我曾经暗自想要默默地爱她三年,期待事情会有所转机。不,转机什么的其实我已经早就不在乎了,但我却总觉得这桩心事似乎将会变成一块顽固的石头永远地压在了我的意志、我的思考之上,似乎将桎梏着我今后的人生。
我已经,不爱她了。我只不过是在恐惧罢了,正是因为我懦弱了、我胆怯了,所以我才不敢去面对这个事实。
真正地解脱不是不别而过,而是微笑着相互道别,向对方寄予最美好的祝福。
正是因为我不再爱你了,我不再在乎我们之间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了,我希望能够将过去翻篇,开始自己新的冒险了。”
那我该送些什么呢?我现在在学校买不了什么东西,我将目光移到一本旧书上,这本旧书的书名是《傲慢与偏见》,我总觉得这似乎在冥冥中预示着什么,翻开首页的白页将自己的英文名题了上去,又写了一个极其简单易懂的英文句子:“Good work should read two times.”
趁着放学那零丁余暇我找到了康来,兄弟相见,眼神已胜过无数言语,他只是轻轻地问候:“高中生活过得怎么样。”我苦笑着点头回复:“挺好。”“今天是素琴的生日,”时间紧张的我开门见山地说了,康来会意地唔了一声,“这个,你就说是我给她的生日礼物,祝她生日快乐就行。”康来从我手上接过书本,我们二人注视了几秒后,我便匆匆道别:“下次再见,祝你中考顺利了!”康来微笑着朝我挥手:“好!你也是,高中继续加油!”
一个晴朗的午后,那是拍完集体毕业照后,拍个人照片的时间,时间依旧匆遽,就连拍毕业照的时间也都是我在高中班主任的默许下“请假”溜出去的。
高中班主任只是淡淡地说道:“去吧,早去早回,别耽误了上课时间。”
拍摄个人照片其实已经不关学校的事情,而是我们同学在真知老师的默许下,又自行结队到一些地方用自己的相机留下纪念。
我趁着这个档儿独自休憩,于我而言,新入高中的生活一时还是难以适应过来,加上周围人都是机敏过人的同学,我这个初中的“金子”在那里便显得同一颗沙子般渺小黯淡,更不用说我学习的是自己不擅长的理科。
鸟儿欢快地啼叫着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枝,金色明亮的阳光铺满大地,光线斜照在新漆的柱子,显得分外雪白。
我远离密集封闭昏暗的教室,此刻正嗅着一缕缕夹带着花香的空气。
看着那些跟朋友们欣然合影的同学,我这时不禁产生了羡慕之情,留下照片,留下纪念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做法,这样的一刻日后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就算是有,当年的少年还能依旧意气风发吗?
我不清楚。我呆想着,悠扬的云朵缓缓地从青蓝色的天空飘过。
“喂,郑光宗”一个活泼的声音响起,是素琴的好闺蜜心仪在叫我,我回过头来,她问道:“素琴喊你去跟她一起拍张合影。”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丝地颤动,也许我已经坚信往事已经逝去,昔人已入人海,我朝她微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去,没有人会劝我,也没有人应该劝我。
我也没有后悔,至今也没有后悔。
偶然的一次下课吃饭,又同唐爱琦见到了一面,听闻一模的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底子不错的她自然而然地被选入保送生公示在廊道处。
此外,又从佳君那里听说,这个一向被我认作毫无女人味的家伙竟然也交得了男朋友,着实令我有些吃惊,我默默想着,真是有趣!
吃完饭后,爱清洁的我总是会去洗手。低头专注于清洗手上的油渍,没有注意旁人的目光。正当我大功告成,欲要得胜而归时,旁边的人将手上的水甩到我脸上,我一惊朝旁看去,唐爱琦一边笑着一边溜走了,“让你老是整我!”她忿忿地甩下这句话。
但我并没有为此感到恼怒,只是愣住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
(二)
艳阳高照天,跟我刚入学看到金龙幻象的那一刻如出一辙。
初中全班人排成两队在真知的带领下有说有笑地走着。我们沿着去新行政楼的那条路一直直走,来到了那个曾经令我无比自豪的学生广场,我曾因为成绩优异在这里得到特别的嘉奖。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昔日的那个升旗台已经撤去不见了踪影,唯有那被泥土弄脏的粗糙白地砖仍是一成不变。
稍稍往右一瞥,只见到上学期本来要用来直播元旦晚会而新建的大电视正播放着一张PPT,上面用着花体字写着:中考加油,毕业快乐!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一下子就到初三了!”骏华忍不住感慨道。
中全、吉涛、嘉兴几个好兄弟照例是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话,两三个女生正在偷偷拿镜子照自己的脸,试图在最后的时间里画上一个好妆。一切都因为毕业的即将来到,倒反而显得更加安静起来,安静得异常。
真知仍然在叫我们保持纪律,但其实早就无心料理这点小事了。午后阳光最为大,强烈的光线令众人汗水淌淌直下,白色的校服已经湿成一片,还能隐约分辨出女生的背带。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广场的中央,摄影师指挥着全局,确保每个人都能够在毕业集体照上亮相。刚上辅助拍照用的阶梯时,后排的男生仍然在推搡着,比较着各自的身高,但稍后一切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偏偏到我们这时,阳光几乎是正对着我们的。
没有办法,只好努力地睁开眼睛。一众校领导和老师坐在前排或站在两边,真知处于C位,他的动作十分干脆利落。
一开始连续咔嚓了好几次,都因为有人闭着双眼而失败了,因而我们拍了相当长的时间,连腿都站得麻了。
鏖战了数分钟,总算拍下毕业照。这时女生们忍不住问真知道:“爱琦昨天下午发烧回家看病了,没有拍到照片怎么办。”真知对此则是十分淡然,“后期P上去不就行了?”就这样,我们的毕业照没有什么传说中的激情四射、也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各显神功,而只是普普通通、平平静静、小风小浪地拍下了。
回头再看此张毕业照时,尽管有P图,但也还是太惨不忍睹了些,基本上所有人都皱着眉,严肃地直盯着镜头。
但各人的气质仍然能通过此照片依稀感受得出:吉涛眼神的犀利、蔚时和杉海的开朗、海影的严肃、素琴的安静、雅晴的成熟……
(三)
三年,身为一位初中老师,真知对这个数字格外地敏感。三年又三年,一批又一批地送走自己的学生,自己也从当年那个潇洒一时的意气青年变成了头发脱落两鬓灰白的中年男人了。
他曾经在课堂上开过玩笑:“中国职业数据调查显示,干老师这一行的人平均寿命比较短。”当然,这只是他对于那不断落下的粉笔灰的一种讥讽。但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的度过,同样亦使他觉得自己生命的不断诞生不断毁灭又不断重生,比起其他人,他对于生命周期的体验和感悟要深得多。
拍完毕业照后,他独自一人在学校里漫步着。走到中厅,排名榜上的名字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见证过许多黑马逆袭,也见过许多一蹶不振,如医生般不管学生的情况如何地恶劣,他总是会尽己所能地去照顾好每位学生。中厅的两侧,最早甚至只是一片荒芜,后来生物科的老师在这里种了些草木,数年过后就变成了生物园,听说两年前生物老师冯苗苗还在这里取材来着,只是一年过后,学校经费增加,便将这里的草植都铲去了(这当然也是出于对疫情和蚊虫问题的考量),新修了地理园,有各种各样的地形图、张衡的地动仪模型、一个欧式的小亭子等等,真知突然笑了,心想道:“这下地理老师陈婷可高兴了。”
他攀着楼梯上了二楼,许久以前的学生在黑板报留下的动画人物以及黑板报仍然没有被擦去,昔日的故迹依然留存着。
他又继续穿过走廊到了另一栋教学楼,几个初一的学生看到了他羞涩地躲开。
“啊,这个。”真知驻足,“当时那个厕所连门都没有,学生上大便别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的厕所早是大商场里那些标准的配置了。
他向右转,躲过厕所传来的臭味。一直走到一个空教室前,这个便是他们初一时候的教室,但显然这个教室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桌子堆叠在一起落满了灰尘,灰尘已经积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我记得,当时还是用那个放映机吧,没有什么投影那么高级的东西,画面也不怎么清楚,白板更加是不存在的。
空调也没有,就只有风扇。灯也是,特别暗。眼前的许多东西在这三年内竟如此地变迁,令他也有些惊讶。
太阳已经渐渐下山,是时候回去了。真知微低着头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的学生比起两年前那群毛头小子可是要安分、成熟得多,虽然也吵闹、也懒惰,但却是一种个人独特自我调节的方式,而不是当年那个凡事都不想后果,又喜欢跟着一些奇怪歪风邪气的情况了。
真知站在门外感慨着看着他们,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坐班班长韶甜赶紧示意安静。真知转过身再看天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明明刚刚还座无虚席的教室已经杳无一人了。
真知觉得自己似乎越活越过去了,“是不是年纪大了,有些痴呆了?”他自嘲道,走出了校门,这也是他在恩海中学的最后一年了。这一年,他从10班的学生们一起从这里毕了业。
(四)
于我而言,毕业的那天只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一天,那一天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伤感、也没有什么从此解放的欢快。当我坐在高中教室,为着新的磨难而苦恼时,我每每会靠在椅子上,想起这段安适的三年回忆,在中考到来的时候,没有人是怯弱地往后躲闪,而是勇往直前地面对。
当我深陷于苦痛的泥沼之中无可自拔时,这段记忆总是会及时地出现将我拔出来;当我在漫长的高中生活中迷了路后,这段记忆总是会变作夜晚里的北极星向我指引着方向并替我找回初心。
我时常在想,为何这段记忆于我是如此地重要,明明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甚至离那个年份也愈来愈远了,可为何我是如此地眷恋、独钟于初中的那三年。
多年后与昔日好友的再度交谈,总是令彼此陷入一阵美好的回忆当中,现实的焦虑也如云烟般散去。
我觉得,总有一日我会将这些事情写成一本小说,哪怕这本小说只有我看得懂。我要把这段回忆写出来,让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成长的印记。
少年时光就像村上春树写的世界尽头,我们身着其中仰望蔚蓝的天空,看被金黄的阳光鎏了边的流云,直至毕业后再去看却只看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灰濛濛的天空与白茫茫的雾霭。
但人可以为过去而活,但却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新的一段征程已经开始了。我穿着梦寐以求的黑色校服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好奇地揣度着窗外那厚密的乌云究竟又在预示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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