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种人,大约是性情迂腐而守法的人;他们在统治下生活,而且他被统治。我想,被人统治即是他们的本分,因为他们乐于做顺民;第二种人都犯法,他们全都是破坏者,或心存破坏,此类人们的罪,当然有连带关系而且是多变动的;他们大约是花样翻新,对于现在力求破坏,为着改善之故。但是,如果这种人,为了实现他的思想,被迫去跨过一具死尸,或由血泊中走过,我确以为他在良心上,允许自己涉过血泊——不过得看他的思想的范围而定。”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拉斯科尼科夫如是说。
“陈海影,你别以为自己考试考得好就可以在课上随便开小差,我现在正在讲的是重点,先别写你的那些练习了!”真知有些生气地睨视着海影,海影的眉头轻轻皱起,把铺在桌上自己买的练习册盖好,拿起笔一只手托腮着满脸无聊地看着黑板。
真知又重新回到状态,“平行四边形的各个点怎么用x表示,你们看好了,因为平行关系……”真知对海影突如其来的批评却像是一股强烈的电击击中了我的大脑,我感到在脑中拼凑出的现实出现了裂缝,一些梦幻似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从中抖落下来。
望着海影,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是嘲笑的,嘲笑海影的自大、目无尊长,我又是怀疑的,动摇的,真正愚蠢的人应该是谁?
在实力,在成绩的面前,按部就班、安安分分却毫无天赋,也无甚么长进的我果真有资格去嘲笑那位天才,那位貌似有些骄傲的对手难道真的是在自负、目无尊长吗?毫无疑问的是,他理性思考之深邃绝非我这种泛泛之辈可以评价的。
我陷入了深思,在自我否定和自我怀疑的漩涡里不断地挣扎着,一些烦心的事情又卷土重来,大脑此刻宛若置于烤炉中炙烤着,莫名的狂躁之火熊熊地燃烧着。
自从物理学习到了电学以后,我由曾经的春风得意到如今可算是威风扫地。
起初,我尚未意识到事情的根源不在于老师而在于我自身,长久以往我一直都坚信着“天赋论”,每个人降生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被注定着某种宿命,学习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验证,班级的同学都毫无疑问可以被划分到学习好和学习不好两个阵营其一,而那些秉持着努力,相信着努力足以逆转一切的人却最终卡在了中间,自始至终无法抵达到我和海影这类人的档次,这更加验证了我的观点。
我悲悯地、同情地看待这些人,“学习只不过是一个方面罢了,却并不是我们的全部。”如果有人向我哭诉,我一定会就这样安慰着他。
直到学习了物理电学以后,我才发觉自己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滑落回学习不好的一派中,当我发现那些明明不该比我聪慧的家伙居然都能弄懂时,当我为概念咬文嚼字时,我恍然大悟,自己似乎已经被注定了这样一个宿命:我注定无法跟海影一样在物理方面大展身手了。
但我却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我又转而有些动摇了自己固执的信念,以为或许努力真的能逆转一切,亦或许我们所有人包括海影在内实际上都不过是普通人,所以努力以后便能再次重新回到海影的档次。
而当海影被真知批评了的时候,在我眼中身为天才的他,身为第一认真听课的学生的他此刻形象轰然崩塌,残酷的真相俨然已经向我露出了一角,许久以来,致使我从“天才”脱轨到“学霸”的原因难不成竟然是……怎么会是……想到这,我在空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拿出水瓶饮了一大口水。
盯着真知那张慈祥宽容的脸庞,我开始不断地追溯着过往的回忆,从某一刻开始,没错就是在那一刻开始,本该一帆风顺的帆船偏离了方向,致使我离目标愈来愈远。
确实,在那一刻起,真知已经开始就题讲题了,此时海影所写的练习册又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差距竟然是从这时开始拉开的,我掉入了一个思维定势,错误地将认真上课当作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病一样理所应当,去医院看病能治好疾病,但从没有人说过去学校认真上课就理所应当地取得好成绩,就像那些中间的人一样。
原来从最初开始我的格局就是狭隘的,但我又重新回到现实,真知依旧在孜孜不倦地讲着题目,不知不觉二次函数的解题也到了末尾,“尊师敬长”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中根深蒂固着,并作为一种信条,是我不得不坚持下去的,因此好好上课也是必须去做到的,此乃学生之天职也。
不久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了,陈海影以绝对的优势夺得班级第一,这当然要多亏他那极强的理科和数学才华。
而我却渐渐落到了第五名,只稍再往下一名,刘倩或者蔚时就将上来,而他们在我眼中一直都是“中间的人”。
而我更为看重的还是年级排名,但我却只有年级前五十聊以自慰,离最低要求的年级前十五名之间都是望尘莫及。
我开始感到自己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怪圈,无论我在当中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但却换不来成绩的长进,更糟糕的是,随着学习的深入,成绩可是每况愈下。
望着海影的后颈,我再度陷入沉思,不久酸楚的眼泪就从我的眼角中渗出几滴,为了能够学好,现在还没有追求像海影这么好,只是想追求达到中档的程度,不知为何连这竟然都做不好了,曾经的天才假象彻底毁灭,现实就是,我是一个蠢得无可救药的蠢材,一般人都该清楚的东西,自己却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参悟,而且还未必能参悟得到,这样以来恐怕到中考那天自己就要含冤而死了。
我在内心里无数次痛斥着上天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从“宿命论”的得意者变成了受害者。我攥紧了拳头,往空气狠狠地挥去,觉得自己此刻已然一无所有。
当真知再次喜气洋洋地回到班里报告这次考试时,海影被大大地表扬了,尤其是他的数学成绩居然能是满分,“可你明明还责备他不好好听课。”我忿忿地想着。“周婷同学进步很快啊,这次在班级里拿了第六名。”我再次被震撼到,要知道这个女生在前两年简直低调到了变态,她的成绩一直都平平无奇,何以只是短短几个月居然能蜕变成这样,再看看我,我也算得上很兢兢业业、很废寝忘食、很早出晚归了,可是奈何居然一无长进?又是天赋,又是宿命?我感到十分地无力。
对哦,她好像这个学期来已经有在偷偷开小灶学习了,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我这个顽固的傻瓜还在执拗地坚持着古旧的、迂腐的道德?我的坚持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可怜和认可,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自娱自乐。自始至终是我自己的自娱自乐、自己的自娱自乐、自己的自娱自乐、自娱自乐、自娱自乐、自娱自乐!
此刻姜门一中那宛若世外桃源的情景再度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古怪新奇的方式运行着,我眼前的世界现在已经支离破碎,新的零件新的拼图正在重新地拼装着。
我的中考,同真知真的很有关系么?也许我名落孙山,到了到处是流氓地痞的高中里读书对真知来说也是无济于事吧?他也只会扼腕叹息,并不会对我的人生负责。
他有海影一个人就已经足矣了,他所需要的名誉所需要的奖金所需要达成的指标全都可以达到了。
真正让我遗憾的不是真知,而是不争气的我自己,我一直都在被多余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我感到自己体内的灵魂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的胚胎,这个胚胎正在变成一个新生儿,啊,它破壳出世了!黑色的羽翼从我的身后展出,它黑得优雅黑得光明,心怀光明携我穿过漆黑的夜廊,我决心不再依赖谁,而要自己对自己负责,我决心舍去那些多余的、幼稚的、软弱的感情,我将独立于这世界上,再也不要受谁的影响、受谁的干扰。
当放假时,回到家中,我再次打开手机,曾经的网课视频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我耐住性子看着,忽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袭击了我,我终于恍然大悟,把曾经的疑点一扫而光了,我又重新看到了新生、重新看到了抵达梦想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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