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仲夏午后蝉鸣绵绵,我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俯卧与数学的《同步练习》搏斗,一道全等三角形的题目条件眼花缭乱,我紧握着铅笔从三角形的每个顶点出发,试图寻找制作辅助线的可能性,自从七年级下学期学校宣布暂时停用空调开始,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没用上空调。
我感到自己的大脑正在疯狂地炙烧着,一闪一闪如一颗太阳,我一边用手揩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正当我沉迷于解题的过程中时,宿舍的大门忽然被人猛烈地推开,我惊地回头,原来是教官大队长“猴子”,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我床前,大声喊:“起身!”周围熟睡的同学们都被这一动静吓醒,愣愣地望着我。
我一脸蒙圈地听他的命令站起身来,只见他把我的被子掀开,拿起靠墙的白色空调遥控器,他看了一眼,脸上紧致的皱纹微妙地变化,随后把我的枕头拿开——下面是我的练习册和铅笔。
“手机呢?手机呢?”他小声地嘀咕着,我傻眼地望着他,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猴子还是很威严(起码他觉得)地跟我说:“早点睡觉!”随后走出了宿舍。
见猴子一走,被吓醒的佳君立马破口大骂,“人写个作业也要吵吵!”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表示何种感情。
无心再写,我收拾好东西闭上眼睛,等候起床铃的响起。
(二)
夜晚语文晚读,忘记了读了哪篇文言文了,因为这并不重要,无意间扫到了素琴与冬岸,两人是前后座,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地、像我一样地读书,不经意地瞥到素琴的侧颜,苍白的面容上却点上可爱的腮红,今日她绑了一个丸子头,可爱灵动至极——但这与我无关,我想到这,过去的、本已经要封印的、让我发疯到以致将要抑郁的记忆就如电影般在我脑海中迅速地播放,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不适感化作冰冷的针扎满了全身,我咬咬牙,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课本——我们之间的不洁友谊早就结束了。
课文读了一遍又一遍,我即将进入文言文的世界中——可恶,都怪真知,为什么要把她搁我旁边,再一次不小心地往左瞟了一眼,只见两人都正拿着纸巾捂住嘴巴,素琴的同桌心仪在旁嘲笑她,周旁的人仍然纹丝不动地读着书——属于这几人的秘密。
为什么要拿着纸巾捂住嘴巴,前后座——我恍然大悟,联想起与表哥的惊人之吻。虽然知道这二人应该不至于如此,但我依然为这个发现而感到心碎(奇怪了,我明明已经淡忘,为何又要心碎),望着冬岸,我的脑海中有一朵血红的玫瑰欣然怒放,我感到全身无力,再也提不起干劲写作业,可我又不能去问清楚,根本不可能去问,这与我无关。
感到胸口闷极了,我扭头看向窗外,窗上映着这两人的身影——我不断地安慰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倘若可能呢?这与我有关吗?我苦思冥想,但整个晚上他俩的身影始终在我脑海中寸步不离。
我试图说服自己,与其在意那两人,不如先好好做好自己,潜心研究学术,比这一切都重要,自从冬岸搬到她的后位,讲起游戏来,她的成绩就奇怪地下降,虽然在班里依然保持着前列,但毫无疑问,她的成绩早就掉下了第一梯队……我为什么要学习数学来着?想起初一想着好好学习,能通过教人拉近距离,现在我对此嗤之以鼻。
幸好今天的理科作业都不多,尽管物理还是很难,但我还是早早地解决(或许解决了吧),只剩下一些文科,我漫不经心地写上答案,一只手托腮,假装不经意地看她俩,她的脸庞红得像个成熟的苹果,冬岸尴尬地微笑着。
越想越烦,但我却失去落泪的资格,只好将悲凉全部吞进肚子里。
现在我只想找吉涛倾诉。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见吉涛放学一个人走,我迅速捉住机会,垂头丧气地对吉涛开口,“吉涛。”吉涛脸上有些吃惊,或许他也不会想到,我居然还和他说话,明明他早就和我疏远了。“怎么了?”“我看到——”“看到什么?”吉涛皱起眉头,心急起来。“看到她。”“哦,唉。”“和冬岸,好像,或者说应该亲上了。”“啊!”吉涛满脸惊讶,但很快收回了他的表情,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不会……”“不可能的,放心吧。”吉涛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走开了——即便他不走开,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也许只有这时候我才能理解到老师说我们的脑袋里装的全是水的意思,我踉踉跄跄地走回宿舍,直接扑在了床上,俯躺着,我伸展了四肢——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悲伤,假装很困。
但是我清醒得很,我根本就睡不了觉。
晚上例行开故事会,我巧妙地问冬岸,“你和素琴今天晚读在干什么,那么吵。”冬岸听后,窘迫地微笑着,保持着沉默。
“q”我刚读出声母时,冬岸就尴尬地点点头。
我也不再想追问。我躺在床上,眼睛望着上床床板,“素琴真的会喜欢这种人吗?”我苦苦地思索这个问题,久未得到答案,我想,这一切都与我无关,这一切早已结束了,心灵的伤口就交给时间去治愈吧,幸好我还有一批温暖的兄弟们。
(三)
我的前同桌告云哭了,在宿舍的走廊一个人双手按着铁栏杆,曾经有人意外地从三楼摔下一楼,结果抢救无效死了。
我同情心发作,特意走近他,用手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后背,希望他能够好受些。待他停止抽噎,他转头看向我,他的眼圈已经哭得红肿——他的心情我并非不能理解,毕竟我前一年就体验到了,只是我喜欢错的是素琴,他喜欢错的是榆林。
“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虽然你是被拒绝了,但是你们依然还是朋友啊,而且人家也没有说从此讨厌你,不是吗?”我绞尽脑汁地挤出一句话来,告云听后眼边的泪水停止了打转。
“她不属你,因为她属鸡,你属狗。”我忽然灵机一动,说出一句蹩脚的双关语,却不料告云竟然破涕为笑,对我说道:“你是今天第一个把我逗笑的。”
虽然我一点也不理解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到他心情好转,便趁机揽过他的肩来。
将他重新带回我们宿舍。宿舍里面的笑声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下来,释放完情绪的告云很快就在笑声当中融化、消失了。
不久,晚休的哨声响起,比起上一年,宿舍里终究是收敛了许多,还没到十一点宿舍里的大部分人就坠入了梦乡。
骏华的鼾声如钻头般呼呼,军锋的牙齿如锯子般格拉格拉,二人在梦中不谋而合地奏出一首意外和谐的交响乐。
皎洁的月光透过阳台门向地上洒上银霜,我枕着双手,睁着眼睛安静地盯着天花板,关于告云的一件事从我的脑海中浮出——我似乎有着某种世人尚未发现的超能力,只要一闭上眼睛,许多往事就迅速从本该紧闭的记忆大门中滑出,尽管有些时候我也为此困扰不已。
也许这件事情,连告云本人都忘了吧。
一年前的冬天,即我们刚上初一的那个学期,我和告云仍然是同桌,真知是根据身高分座位的,于是班里倒一矮的我和倒二矮的告云便坐在了一起。
在当时,一个星期吃八十块左右就是普通人的消费,而我本来胃口也不大,对美食的欲望也很淡,所以一个星期只需要吃五十块,三块的鱼腐和五块的鸡柳是我最爱吃的食物。
而告云一个星期却能够消费两百块,这当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消费的数额。
同我一样,这个家伙此时也陷入了青春期的第一个陷阱——他喜欢上了青翎。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眼光都是如此地相似,青翎有着一副鹅蛋脸,眼睛水灵灵地,长长的睫毛极其灵动,脸上点着一个天然的娇艳的红唇,身高不过一米四几。
不过,她却因为皮肤比较黝黑故而被我们男生内部集体偷偷戏称为“黑妹”。
起初,青翎跟告云只不过是有着借铅笔借橡皮的临时来往,但随着借的次数增多,二人也便慢慢地熟络了起来,渐渐地不再只是简单地借一下文具,而是有那么回事地开始聊起天来。
二人相谈甚欢,有时开心地笑得合不拢嘴,相信见过青翎的笑容的人,都多少会被她眉毛的优美弧线所惊讶到,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告云的那道形同虚设的心理防线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活力满满的眼神给推倒。
幼稚懵懂的小少年心里从此装满了心事,哪怕是伊的一个普通的眼神,他也如心脏被人枪击了般颤抖着——就在此时,他的同桌,即我表白失败了。
他忽而似被人猛地一拍,从自己的迷梦中惊醒过来,来不及顾及自己的幻想,而是转身安慰我,同时也开始偷偷地研究起了我的失败(尽管这是如此显而易见)。
告云的忽然疏远令青翎感到陌生、费解,她需要一个人能够无条件无限度地聆听她的少女心事,这个人不能是与她最熟络的同伴,更不可能是自以为成熟的大人们,寂寞如蚂蚁,一点一点爬上了她的后背,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烦躁,于是开始主动地找起告云。
告云被她的突然现身给吓了一跳,少年认为这或许就是命中难逃的宿命,即使是一场骗局、一场谎言,也决心要跳下未知的漩涡中——看随意飘荡的小船将让他从命运的湖泊中驶向何处。
他勇而上前了,用愚昧、羞涩,现在看来十分粗鲁生硬的真诚去邀请她一起吃顿饭——即使在学校里,男女生是几乎不可能坐在一桌吃饭的,他和她只能隔着远远的,通过眼色传递意思。
第一次,青翎感到有些吃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告云请他吃饭,但是要拒绝他的好意吗?冰冷的寂寞之风刮起她飘逸的头发,令她犯下了青春期的第一个错误,她接受了。
在我们看来,告云的做法是无比地愚蠢的,我们坚信告云是不可能收获到真正的恋情的,但谁也没有勇气上前去劝他,而且这件事反而成为了大家的笑料。
告云惊慌地想要为自己辩解,澄清二人的关系——他却没有停止借饭卡给青翎。
直至一天体育课,青翎坐在树底下跟几个女生一起看班里的男生们打篮球,她露出了一种告云从未见过的神情——这不是爱情,不是崇拜,却是一种认可。不久,七班有人喜欢青翎的谣言流传了起来,青翎对此只是感到可笑而没有尽早地扼灭。
这令告云的内心开始动摇,一场由误会编织的迷梦开始出现了破洞,透过破洞,告云只看到了前方的一片黑暗。
他闭紧双眼不愿面对事实,但事实不会因此改变,他那装满了爱的潮水的心袋一旦被刺破了一个洞,其中的迷梦就一直地往外流出,直至他的内心彻底黑漆漆一片。
他终于停下借饭卡给青翎,青翎也没有找他要饭卡。
因为换位,两人也彻底断开了联络,能解决寂寞、倾诉的问题有很多人,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他并不是她的唯一,他自始至终不是她的白马王子。
跟今天晚上一样,告云垂头丧气,一声不吭,重重地挨在墙上,眼神格外地沉重,充满了杀气。唉,要不是青翎和榆林是同桌,或许我就能理解他的心情了吧。
(四)
夏天的夜晚常常是热不可耐的,一个几十方地的小房间里却要拥挤地生活着12个人,每个人呼出一些闷热的气体,这些气体又几乎找不到散开的缝隙而最终一点又一点地如我们一样堆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没有空调的夏夜,即便是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也依然无法阻止皮肤大量地分泌出黏糊糊的汗水,汗水打湿了每个人头顶上恣意生长的野草般的头发(但少年们却并不这么觉得),令软绵绵的枕头下留下一块湿湿的印记,就算是铺了凉席,身子却同这一条条小竹板子们黏得格外地牢固,更不用说,夏天正是蚊虫之流猖獗的季节了。
总而言之,在这个晚上几乎所有人都只能紧闭着双眼,一直在心里默念:“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结果是,根本没有人可以睡得着。
佳君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宿舍内的气氛,他用双腿使劲地蹬着盖在身上的薄被,想要通过这样获得短暂的凉快。
很快众人就纷纷响应,用上各种五花八门的方式想法子给自己散热。
午夜时分,夜深人静,整栋楼沐浴在月光之下陷入沉睡,偶尔从学校的白墙外传来几声微弱的摩托车声。
我们宿舍里却开始热热闹闹地聊起天来,这种极端的天气下,根本没人睡得着。
不知道是谁先开头,说了一句“好热啊!”,接着平泊就动用他的幽默细胞,故意以一种软绵绵的口吻回道:“热就脱衣服啊,什么都不穿不就好了。”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一群男性群体,尤其是一群单身男性群体,一旦捕捉到了一些隐晦的暗示,身体的天性就会被强烈地刺激,进而促使他们释放出巨大的能量。每每说到这种话题,宿舍的聊天节奏就像是驶入了快车道,所有人都无不兴奋着展示自己的口才。
年轻人的聊天,尤其是那个时候,几无忧虑的孩子们,聊天话题总是变化自如。
明明是在讲一些不严肃的事情,却不知不觉间就谈到了工作,进而谈到了父母的工作。
冬岸,作为一个外地学生,在部分本地人的眼中总是有着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这种本地人封建、落后的思想又投射于他们的后代,学生之间也就兴起了一种似乎无足轻重的微歧视(但实际上,不管是歧视者还是被歧视者,都不认为这是歧视,因而说是歧视,实际上用贴白色的标签比喻或许更为贴切)。说着普通话的冬岸在我们当中格格不同,一方面给我们带来了神秘感,一方面也制造了一个无形的隔阂。
以前的外地学生来到这里,总是会被封建的本地人认定为是在故乡没有一席之地了才跑到这里抢占资源,而外地学生敏感于这种错误的认知加上对于生活习惯、方言差异的不适应而也发生过一些矛盾。
冬岸,在今天晚上以前,也是如此地被宿舍当中的某些人这么认为。
今夜,谈起工作来,平时只跟小部分人一起玩的冬岸忽然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他父亲的故事。
他家确实也有过上过一段富裕的生活,但后来却因为股市证券等金融的冲击下而渐渐地没落,但冬岸的父亲却没有怨天尤人,享得了福,更吃得苦,即便家庭贫穷了,全家老小只能过上格外节俭的日子,他也没有放弃拼搏,没有被戏剧般的命运所击垮,而是从一名普通的挖煤工人做起,从一名底层工人渐渐地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和知识,又乘上时代的机遇,令家庭面貌焕然一新。
虽然生活早已大不如前那般优渥,却也还是支撑住了家庭度过难关,在不懈的努力下,欠别人的债悉数还清,现在又已经坐在了领导的岗位,因工作需要,从外省相距近千里而来到恩萍,冬岸一家也随着父亲一起搬来定居,同我们读书。
从工人与老板的勇敢斗争、从挫败到再起、从落后到先进,冬岸侃侃而谈,眼睛里闪烁着与往日无神双眼截然不同的亮光,众人听得入迷,尤其佳君深为打动,说道:“以前只觉得你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北佬,却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有着那么精彩的人生经历的人。”
冬岸脸似乎红着,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说道:“倒不是我精彩,是我爸爸精彩。”冬岸这次的敞开心扉让他终于得到了宿舍的完全接纳,也从以前那个总是被人在暗地里嘲讽讥笑的对象真正地成为了伙伴。
真正使他成为伙伴的并不是我们个别人的交好、也不是他的故事,而是他真正地走向了我们,我们接纳了他,他也接纳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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