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未丰

第二十章 身为初二的学长

  恩海中学向来就有尊长的传统。   曾经我们这些初一学生也被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戏谑为“七仔”过,意思大抵就是年幼的小孩,往往带有一种看不起的意味,因为明明只差了一岁。   作为学校年级最小的学生总是特别容易被初二、初三的学长学姐们搭讪谈话,在小卖部旁边时不时就可以看到一个初一学生跟几个初二学生在一起,初一的学生常常笑意盈盈地从书包里掏出几包小零食提议分享给各位学长;又或者是在饭堂排队时,考虑到高年级的学长们学业繁重,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会主动让位,以表示尊重。   初一的学生们还往往会不自觉地交汇在一起,他们通过结识或者本来的关系加入社团,组成一个团结的团体,以此来反对一些学校发生不好的行为,只需提及社团的名称或者几个干部,一些意图不轨的人就会悻悻而逃,而社长也会在加入社团的新生们中挑选骨干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送走一届初三后,原本的初二也上了初三,由于直面中考压力,许多人也收敛了起来。如今在捣事的是我们初二。   我们班这边倒是一片安宁,没有听到过什么人从社团圈子里兴起的消息,倒是其他班已经有人开始“独当一面”了。   作为曾经的七仔,如今我们也传承了这个习俗,管新生们叫七仔,眼神里也自然洩露出几分不屑和自满。   明明只是相差一年,就好像是天生的优越般地藐视着这些后生。   升入初二以后,许多人的身高都窜升起来,就连矮小的我也一跃长高至153cm,怀墨更是夸张地飙到了一米七。   我们宿舍搬到了A栋,吉涛和怀墨各自被分到不同的宿舍,骏华、告云、冬岸加入了我们的宿舍。   又是一年开学季,一排排身穿便服,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板着脸,说话故作粗哑的新生正在篮球场边集合。他们的老师就像照顾一群婴儿一样引导着他们排队,准备前往饭堂。   怀墨见到此种情形立刻跟佳君、乔桦他们几个说,要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猴戏”,我也好奇地跟着他们,一是想好好嘲笑幼稚的他们,二是想好好嘲笑当年的自己。   我们来到一颗大树下,双手叉腰地观察着他们,今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把那群小孩个个晒得面色发红。   新生们已经开始“尴尬”地打成一片,队伍里一片嘈杂。   在我们的眼里,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幼稚至极了。   “干你嘞!”听到这句典型发言,我们不禁哈哈笑起来,   “实在是太傻了,小屁孩也敢威胁人。”   不久他们开始整齐有序地向饭堂行进,这个时候又是如此地纪律严明,明明想要装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但真到实际行动时就完完全全暴露出他们身上未脱的稚气。   过了一阵,眼尖的怀墨好似发现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一样,蹦跳着远远地指着站在饭堂门口的一个男生。   “那个人长得好像才丰!”他夸张地瞪大双眼,转头向我们惊喜地说。   定睛一看,果然和才丰有几分相似,“哇,是真的哇!”乔桦也震惊地回应。佳君于是就想出了主意:怀墨你等下去把那个小孩领到才丰那,让他们相认一下。   一想到,等会两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的样子,我们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下午放学,怀墨果然去找那个小孩了。小孩一脸纯真老实的样子,连性格都和才丰那么相似!   只见我们的怀墨学长自个儿一面侃侃而谈将学弟说得一脸蒙圈,“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啊?”   “啊?我没有啊。”   “等一下我带你去兄弟相认。”学弟很快就被怀墨的花言巧语吸引,一口答应下来。   “那好噜,我等会吃完饭再来,就在B栋宿舍门外等你们。”   “喂,才丰,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了一个七仔长得和你超级像,简直就是你的缩水版,等会跟我出去看一下吧。”怀墨回到宿舍跟躺在床上光着膀子拿蒲扇扇风的才丰说道。   “啊?有这回事?我的脸也不算大众脸吧?有多像?”   “你们俩简直就像兄弟,他除了身高没你以前高,其他简直一模一样,包括你标志性的鸟毛。”“说谁是鸟毛呢?”才丰嬉骂道,   “好,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这个撞脸的家伙。”才丰穿上校服,佝偻着腰跟怀墨下楼。   我和佳君此时正坐在篮球场的观众椅上,此时篮球场上的人已经被教官赶下场,坐在椅子上能够很清楚地看见B栋宿舍门口来往的人。   才丰的“弟弟”果然背着书包老实听话地站在宿舍门口外,此刻怀墨带着才丰匆匆赶来,“快点啦,等会人家又要不见了。”   当才丰站在他的“弟弟”面前,两人都惊掉了下巴。   才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讶:“啊?——”他顿时语无伦次,用他那两只宽大的手搭在“弟弟”的肩上,“你……”才丰猛地晃一下头,然后爆出一句:“你是我的‘弟弟’?”   我们听到后立刻捧腹大笑。两人尴尬地交谈一番后,才丰就放他走了。他的脸上留下了大大的震惊。他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傻傻地对怀墨笑。   早在上个学期我们就知道升初二以后要搬宿舍,于是我们纷纷效仿前辈们在人生的第一个宿舍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我在墙上写满了自己初一下学期的光辉历程(就是一个学期以来的成绩和排名,还特意画了个折线图)并留下自己的qq号,表示交钱后自己可以辅导他们(虽然现在看来当年还是太自大了)。   佳君写了一大段话在撕下的纸上,塞在了床板缝里,以长辈的口吻给未来的学弟们留下“劝世良言”(比如说以后尽量不要惹事生非,不然就多认几个大哥或者好好学习让老师罩着你)。   怀墨买了一双盗版的大牌鞋(那时真货还在预售中)扔在空调的上面,想象以后谁有能力谁就可以得到这双鞋子。   吉涛看到怀墨那么做以后,轻轻地一笑,究竟是笑怀墨的可爱天真呢?还是肯定了怀墨的热诚和善心呢?   其他人则没有那么大的兴致想要去给这群素未谋面的家伙留下什么,只不过是又过了一年,一批人搬出去,一批人迁进来,并没有说有什么值得留下纪念的罢了。   感情有时需要时间沉淀,有时又会被时间冲淡。   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们把行李搬出旧宿舍,大家细心地清扫宿舍。   不知用了多少瓶榄菊杀虫喷雾,杀死了多少只蟑螂,我们把宿舍清理得一尘不染,然后兴奋地呼了一口气,关上了窗户,阳光照在湿润的窗户上,折射出一道道漂亮的小彩虹。   “收工!放暑假咯!”所有人拖着行李背着书包飞下楼走出校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承载着许多美好和忧伤的回忆的旧宿舍。不知是谁在窗户上涂了个微笑。   怀墨和佳君在这个学期对自己留下的“宝物”最后的结局十分地感兴趣,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回到原来的宿舍看看。   贸然地进入别人的宿舍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不不不,现在他们可是能够用鼻孔看人的初二学长,而且两人还是做了“善事”,只要是识相点的学弟,热情招待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们下逐客令呢?   午休前的一段时间,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别人的宿舍,一进门,怀墨就大喊:“靓仔们好!我们是上一年住在这里的学长,回来看看我们的宿舍现在怎么样了。”   原本在宿舍叽叽喳喳的小孩们停下议论,这两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弄得他们满头雾水。   一名有胆识的小孩挺身而出,谄笑地看着两位学长大人,“你们原本住在这里?能不能拿出证据?”   怀墨和佳君相视一笑,“空调上面那对潮鞋是我留的!现在怎么不见了?是你们拿了吧。”   学弟们听后满脸困惑,“哪里有鞋?我们来的时候就没有了。”怀墨大吃一惊,“啊?你们没有骗我吧。”他们坚定地点头。   “喂,拿不出证据就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们了。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此时一位原本在上铺躺着的学弟坐起来,眼神凶狠,语气有点冲,怀墨一时语塞,佳君见状赶紧出面解围:“那我塞的那张纸呢?在2号铺床板里面。”   “嗯?”学弟们一听立刻冲到2号床边上,仔细一瞅,那里边果然塞了一张纸,打开纸上写的正是佳君的“劝世良言”。   学弟们这才承认了他们的身份,摆出一副恭敬好客的模样。“原来真的是学长,刚刚多有冒犯,你们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多久。”小孩一边继续谄笑一边领两人坐到自己的床铺上聊起天来。   “你们真可惜了,上个学期我特意留了一双潮鞋在空调上的,还指望你们当中谁聪明能想到办法拿到。”怀墨对自己留下的宝物的结局感到稍稍有些失望。   “可能是放假时候谁看到就拿走了吧?”小孩迅速地接过话题。   “最近过的还可以吧?”佳君关心地问道。   “可以可以,没有什么压力。”   “那就好。”   “你们两个是哪个班的?”   “对了,忘记自我介绍……”   不知不觉,午休哨声吹起,楼下教官正在准备关宿舍门,怀墨和佳君两人飞快地逃脱,走时不忘甩下一句话——“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两人走后,B302宿舍立刻议论起这两位谜一样的学长。   佳君回到A306(现宿舍)后立刻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怀墨回到原宿舍的情景,像一位喜欢泡在茶馆里议论国事的老大爷一样说着:“这届七仔果然很迁(嚣张),见别人进宿舍连理都不理,大部分人都当什么也没发生,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突然,有一个七仔站起身来还当面问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八年级的,要不是我留的那张纸,我们可能以后都回不去了。刚开始那帮家伙个个像只见了鬼一样瞪着眼,说话语气也十分不好,说不定我们就要平白无故挨一顿打……”   原302宿舍的人听得十分入迷,乔桦央求佳君道:“喂,佳君,下次带上我好吗?我也想回去看看。”听到佳君的说法,我也对这群后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心想着自己能不能遇到一个好学的学弟,凭我的经验说不好能够带着他突飞猛进,那我的成就感简直是爆棚啦!   过了几周,我终于等到回B302的机会。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怀墨心血来潮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看看,我猛地点点头,果断地答应:“好哇好哇。”   于是在午休吃饭休息的时间里,他领着我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B302。   刚进B302,宿舍床位的布局就已经让我感到陌生,明明只隔了一年——不,只是一个暑假,生锈的床头、堆满杂物的无人床铺等等陈旧古老的遗迹带着我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远远地离开了。   现在住在这里的家伙都是一群矮冬瓜,脸上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两三个人站在阳台外面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他们见到我进来以后,纷纷压低了音量,这感觉就像是一个班主任去巡察宿舍一样。   我见到有两个学弟正坐在下铺床上看我们上一年期中考试的地理试卷。怀墨见到后就跑过去,满脸神气地说道:“我这次给你们带了个全级第一来,有什么不会的喊他来教你们就行了。”   两人听到我是全级第一后,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啊?他?全级第一?”也许在他们眼里,年级第一应该是一个高高瘦瘦,眼镜镜片厚得像本字典,胡子浓茂的家伙,而我,一个又矮又挫的家伙,居然是全级第一?再加上怀墨这家伙说话向来就油嘴滑舌,喜欢添油加醋,谁知道他不是在逗弄他们呢?   怀墨再次点头强调:“他很聪明的,有什么不懂就叫他教你们就行了。”我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起来,神气地走到他们中间,扫了一眼试卷,心里暗想:“等等?这是第一学期的吧?那个学期我还没那么聪明!嘶,有几题也把我难倒了。”   而学弟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一道上年我栽倒过的题请教我,气氛尴尬极了,我只好用有待商榷的口吻,把课本上的定义念出来强行解释搪塞给他们听。   那两人听后依旧一头雾水,“他们不懂,所以他们也听不懂,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不过还好这两人也没有继续纠缠我,我又看了一眼其他人——这是一群与我们不同的,个性各异的新302成员。   在这里,我并没有找到从前熟悉的感觉,也没有遇到所谓好学的学弟(虽然我刚刚还差点丢大脸了),自然也没有在这里逗留的理由。   我的回忆不在这里,而在过去的那个B302宿舍。或许,那个熟悉的感觉还需要一些时间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