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

第11章 偶然的发现

　　父亲的剧烈抗拒，像一盆冰水，将晓月试图通过捐献来拯救家庭、证明自我的炽热决心浇得透心凉。她不再争辩，也不再急切地表达意愿，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她依旧每日到医院，但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坐在病房外间的休息室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或者看着医护人员进出病房，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美丽瓷娃娃。 　　陈建国的病情在反复中缓慢恶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醒来，他似乎都耗尽了全部力气，眼神浑浊地扫视周围，当看到晓月时，那目光复杂得让人心碎——有关切，有愧疚，有深不见底的痛苦，但那份坚决的抗拒，始终存在。他用残存的力量，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晓月和他急需的生命之源隔绝开来。 　　陈帆将晓月的消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知道父亲抗拒的真相，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以更沉默的方式守护在一旁。他尽可能地处理所有外部事务，隔绝不必要的探视，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撑起一片暂时的避风港。但他能感觉到，晓月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以前没有的疏离和探究。那层名为“兄妹”的温情面纱，已被现实的残酷撕开了一道裂口。 　　张秀兰在儿子和养女之间疲于奔命，既要照顾病危的丈夫，又要担心情绪异常的女儿，还要承受那个秘密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短短几天仿佛苍老了十岁。这个家，虽然人还聚在一起，但心已经四分五裂，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煎熬之中。 　　这天下午，晓月觉得胸口发闷，连日来的焦虑和悲伤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决定去医院楼下的小花园走走，透透气。初冬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生命凋零的景象让她感同身受。 　　在经过医院检验科附近时，她看到走廊上贴着鼓励义务献血的宣传海报。上面清晰地印着血型遗传规律表——她以前从未仔细看过的东西。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的脑海。 　　血型。 　　她和父亲……是什么血型？ 　　她记得，很久以前，好像听父亲随口提起过，他是AB型血。当时她还小，并不在意。那她自己呢？她好像……是O型？ 　　这个模糊的认知，让她心里猛地一咯噔。她停下脚步，站在那张海报前，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遗传表。AB型血的父母，可能生出A型、B型或者AB型的孩子。但是……绝对不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O型血……如果父母一方是AB型，另一方必须是O型或者……不，等等，晓月用力回想中学学过的生物知识，AB型和任何血型结合，都不可能生出O型后代！因为AB型血的人，基因型是AB，无论另一个等位基因是什么，后代都不可能出现两个O型等位基因组合（即O型血）的情况。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她手脚冰凉。 　　这不可能……一定是她记错了！父亲可能不是AB型，或者她记错了自己的血型！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回忆，试图找到证据推翻这个可怕的推测。可是，越是回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反而越发清晰。父亲的书房里，好像有一张多年前的献血证，她偶然看到过，上面似乎就是AB型。而她自己，大学入学体检时，体检报告上明确写着血型O。 　　混乱、恐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攫住了她。她需要确认！立刻确认！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VIP病房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陈帆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眉上前：“月月，你怎么了？不舒服？” 　　晓月猛地抓住陈帆的手臂，手指冰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哥！你告诉我！爸爸……爸爸到底是什么血型？你告诉我！” 　　陈帆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眼中近乎疯狂的急切和恐惧，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她发现了？还是仅仅起了疑心？他强作镇定，试图安抚她：“月月，你冷静点。怎么突然问这个？爸的血型……好像是AB型吧？怎么了？” 　　AB型！真的是AB型！ 　　晓月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喃喃自语：“AB型……我是O型……AB型和O型……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受伤，“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爸爸是AB型，我怎么可能是O型？！你告诉我啊！” 　　陈帆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最害怕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他看着晓月那双清澈的、此刻被痛苦和怀疑充斥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能骗她，但也绝不能在此刻说出真相。 　　他的沉默，在晓月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所以……所以配型成功……不是因为幸运……对不对？”晓月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因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几乎无法站立。 　　“月月，你别胡思乱想！”陈帆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血型……血型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有特殊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爸爸的病！” 　　“特殊情况？”晓月凄然一笑，泪水终于滑落，“什么样的特殊情况，能让AB型血的父亲，生出O型血的女儿？哥，你告诉我啊！”她用力挣脱陈帆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看着哥哥那张英俊却写满挣扎和痛苦的脸，看着听到动静从病房里走出来、脸色惨白的母亲，一个可怕的、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升起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父亲激烈的抗拒……母亲异常的恐慌……哥哥欲言又止的痛苦……还有那份诡异的、近乎直系亲属的完美配型……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血型不符”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串成了一条指向恐怖真相的线索。 　　她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那她是谁？ 　　父亲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好到近乎异常？ 　　那份“恩情”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晓月看着眼前她最亲的两个人，却感觉无比陌生。她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谎言漩涡边缘，即将被吞噬。 　　“我……我去问问医生……”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她需要答案。一个真正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恐怕将彻底粉碎她二十多年来所认知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