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九章 放条鲶鱼

  2014年那个夏初,新入职的有三人,李向来只是其中一个。   另外还有一个男生和另一个女生,都是985加211学校出来的,一本一硕。那女生眼神里盛满傲气,想必是学校里拔尖的人才,一份中英文简历足足撑满四页。男生戴着黑色全框眼镜,精神板正,油头蜡发,一点不像个九零后,嘴角还总是备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碰上该笑的场合,无须太费力,就能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形。   显然,这并不如向来原先所想,只是个简单的经过试用期就能正式上岗的过程,这是僧多粥少群狼围鹿的一环。实习期一礼拜,试用期半个月,似乎比寻常公司短了不少。照理说这是不该的,如果想节省人力成本,应该尽可能延长试用期,用更少的钱让更多的人做事。不过,相反地,缩短试用期意味着缩短考核周期,加快决策进度,不在错误的人身上投入过多沉没资本。只有通过这一阶段,她才算是真正拿到这份工作,否则便会立马被丢回就业大潮里继续挣扎。   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头天孟涛就给他们三人开小会,他墩着步子带三人下楼梯,大手一挥把歪在会议角沙发上的田亦铭赶开。   田亦铭起了两回还没站起来,心脏搏动肉眼可见,看着叫人发慌。孟涛回头一看,扯了他一把。   他拉拉衣角盖好肚皮,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来这么多新朋友?”又朝着离他最近的向来一伸手,“你好,我田亦铭,叫我小铭就行。”   就他这态度,还叫人以为他也是刚入职的新人,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已经算半个合伙人的头号老员工。   向来刚要伸手,孟涛突然卷起手中小本子朝田亦铭屁股上一拍:“干活儿去——还不到时候。”   他一努嘴,讪讪地收回手,听话地走了。   会议角是靠窗的一处净土,放了个立式小白板,上面还写着上一次的会议内容。一条长沙发和几张小板凳,还有一个网上买的木制书架,木片薄得很,松松垮垮的,又塞满了创业书籍,头重脚轻肚子大,摇摇晃晃,随时要倒下来。通常“到大海去”开集体会议的时候,几个大老爷们坐沙发太挤,坐小板凳太局促——那板凳还搁不下他们半片屁股呢,就干脆拍拍裤子坐在地上,地板凉,再拿本书垫在肉底下。   这会议角设在楼下程序员的地盘上,大半是因为高麓远更喜欢开会。   李向来刚挨着沙发,发现那二人已经乖巧地坐在了板凳上,便立马弹了起来,脸庞发烧地跟着坐过去。板凳很硬,并不舒服,但他们都不动声色地微笑,表示自己吃得起苦。孟涛不阻止他们,仿佛没看见,捡起油性笔开始顾自布置作业:为下个月构思十种活动策划方案,对至少一百家自媒体进行分析,罗列所有能找到的竞品进行体验分析,以及了解本公司产品等其他基本事宜。   写完这些,他又在旁边加了三个字:“一周内”,再着重画上几个圈。   “有什么问题吗?”他笑。孟涛笑起来竟还显得十分憨勉,乖得很。   这些任务每一件都不是单纯的体力活,想脱颖而出,须有独到思路。李向来和另外二人一样,迅速掏出事先备好的全新笔记本,把要求都工工整整地写下来,像在上课做笔记一样。孟涛看着他们这般好学生的模样,只在心里得意地笑一声,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如何快速摧毁这几个新兵装备多年的精英式自尊,逼迫他们进入战时状态。   孟涛八九年生人,少时喜欢读武侠,若他生在书里的江湖,许是那种会研发出一套独门秘诀的武林怪人。因行事冲动,尚且达不到宗师级别。既不世故,也不超脱,可也绝不是庸庸之辈。他足够出格,不受常人常理所控,能随心所欲变换招式,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他带下属,鲜少考虑应试实用性,不会较真KPI,也不彻底摒弃看似效率低的笨办法。布置的任务不见得立马用得上,但多少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地成为突破口。   总而言之,在孟涛看来,人得先下足了苦功夫,熟悉规则,融入规则,然后才能打破规则。没经他下手狠虐过的新人,万不足堪大用。   他扫视一眼底下三人,两个人都是笑眼眯眯的,立刻还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只有一个,这人脸上没什么笑容,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人探得明明白白,又深又刺,直接扎进骨头里去。像是在她面前,无论是谁,是什么乌七八糟都藏不住的。他有些受不了这眼神,想冲上去给她蒙起来。倒也不怪向来,她学新闻久了,无论在哪,总是无意识带有一点儿记者视角。   孟涛说了那么多,向来仍是疑惑,第二天午休又拦住他。如果三个人都合适呢?她问。光合适有什么用。他说。那如果都很厉害呢?她腆着脸再问。他满不在乎,说,那就都留下,哪个公司会嫌能干的人太多?他欲走,她再拦:但是岗位只有一个。孟涛瞥了她一眼,岗位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大步绕过她,进了房间去。   还没开始就减分了,向来闭上嘴巴,回到复式楼上层角落她自己挑的工位上。那个位置抬头就能透过阳台玻璃门看见屋外的绿化带,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在哪,埋头工作或者学习一个小时,就要看两分钟窗外,像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世间还有很多真实美好的事物等着她空时去虚度时光。其他二人坐在离她远些的位置,彼此偷瞄着,像是大考之前观测对手是否准备充分的班级前三名。那女生常常坐在桌前连饭没顾着吃,面上就做出了一副勤恳的模样,男生见了,怕输了一着,饿得肚子咕噜直叫也不敢去吃饭,岂知那女生原就是为减肥才不吃正餐的。   这些自然都被周遭的正式员工和老板们看在眼里,但谁也没提任何有关于考核的事情。除了孟涛和高麓远之外,员工们好像亲亲热热把他们每一个都当成自家人,又仍是隔了层膜,再深的东西从不谈起。   向来只觉得这种你死我活的竞争甚是无趣,心里乱如麻。她打开电脑,先是放任自己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她回想起自己唯一的大公司经历,是在大三。作为她第一份实习,在同学中已经算很迟了。   彼时她仍是家里唯一的重点大学学生,周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告诉她要如何精打细算地最优分配这四年,才能不浪费一丝时间精力,在毕业时手拿一份最完美的简历,找到一份最称意的工作。李向来在几乎完全没有任何计划安排的意识之下,迅速虚度了本科时光,等到她混沌初开时,时间老早从手里漏光了,人已经站在毕业当口,悔恨无门。   她只能拍着额头安慰自己道,如今是牺牲了小我,等以后等表弟表妹上大学,她要用自己的血泪教训告诉他们,一定要早点结识几个学姐学长,他们会把什么课给分高,什么老师上课水,哪个社团脱单快,什么部门有实权,一股脑告诉你,顺手引荐一两个实习也不在话下;还要跟老师打好交道,不管是学术泰斗,还是职能部门,对直研和出国都有好处;千万别忘了广结大神,以后毕了业,这些可都是最最宝贵的高质量人脉。   可这样,她又想,这样的四年真的更值得吗?如果一切都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好工作,而这份工作又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的话。   她虽然专业是新闻,但从未考虑过去当真正的记者。她觉得记者是一份令人绝望的工作,因为你被教导要客观公正,但这永远不可能做到。她的同学十有八九也都做了与新闻毫无关系的工作。这在当时很正常,就连本是一本正经谈新闻理想的老师们,也没见有人就此说些什么。   她有时候天马行空做白日梦,想着,也许有朝一日,国家繁荣的标准是真正实现全社会职业平等和自由,全国各地资源分配公平,人们不必要背井离乡往陌生的大城市里去寻找机会,做个老农都能怡然自得。到那一天,她宁愿去乡下种种田养养鱼,闲暇时候自学知识帮老乡们提高下产量,再用大学知识搞个自媒体销售出去。也许赚不了太多钱,但饿不死就行,何苦挤破脑袋过身心俱疲的生活。   有时候她旅行到乡下,看到成片郁郁葱葱的山野,一如她的家乡,丛林里掩埋着一些破旧的小房子,看上去已经人去屋空,她就觉得伤感,有种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心酸。又记起自己高中的时候,有天趴在课桌上做题,侧头忽见一只鸟落在窗沿上,她刚戴上眼镜想仔细瞧瞧,它就飞起来,一直飞,最终飞出校园的围墙,消失在远山里。她望着山那边,一时间竟然有些痴了,当时就想,教室外面春过是夏,夏过是秋,秋过是冬,冬过又春,她错过一年四季的景,换取一个未卜的前途,到底值不值得,是对是错。好似张子选的诗里写的那样:“怎么办?三江源头,好日子白白流淌。”   不过,李向来清醒时候倒也明白,这些都只能想想,学历和文凭把像她这样的大学生架在这儿了,她回不去了。留在上海即便失败也是成功,离开上海,即便成功也是失败。   她更加想不到,一年后,以为会同进退的刘子睿却和她做出了完全相反选择:离开北上广。   如今,摆在文科专业、没有目标、绩点中庸、经历欠缺的一流大学的二流毕业生李向来面前的,还有什么更优选择呢?   听同学说四大会计事务所不限专业,应届生约是税前万起的薪资,干上两三年再跳槽到更好的公司和岗位不成问题。耀眼的抬头和不菲的薪资使得这类公司成了毕业生争抢的香饽饽,却选择性忽略了入职几年的往届学生提到的负面信息,比如忙季加起班来是家常便饭,比如乱七八糟的恶性竞争和同事关系。   又听说最近颇有一些同学进了创业公司,甚至还有几个拉上朋友打算自己创业的。那可是2014年,经济态势不错,政府和学校大加鼓励,一部电影的热播也让“合伙人”成了这两年的年度名词。   上海虽然不比BJ的氛围浓,但也慢慢起了势。加上不断有些耳熟能详的创业公司起来,创始人能说会道,公司文化年轻时髦,从零开始的成功故事也都传开了,好像这是一条任谁都能走的路子。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他们被这句话鼓励,相信自己至少能比一只猪飞得更高更身轻如燕些。拼几年,成本也不高,失败了还可以回头去找一份普通工作,或者考个公务员,拿张资格证去当老师。人们乐观地想:这些稳定工作一直都在,随时都可以回头靠岸。   如此,一时间,创业,尤其是互联网创业,竟一时成了一个比金融会计还香的饽饽。   这样比较下来,眼前这家创业公司五险一金齐全,初始工资不低,正式入职后大小就算是个管理人员,以后就算跳槽也算是个做过实事的。显然,是值得一试的选择。   她盘里盘算,都是为自己。   老实说,她是“到大海去”的,也觉得很有意义,但心里更拎得清,喜欢归喜欢,工作是另一码事。彼时她完全不清楚创业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创业公司对这种管理岗位的要求和普通大公司管培生有什么不一样,更是丝毫不知这家公司的几个创始人这几年都是一份工资未拿,哪怕田亦铭,也拿得比实习生都少。她这会儿既下定了决心,就敲键盘唤醒桌面,开始做起事情来。   先写那十个活动方案吧。   下个月是五月份,劳动节自然少不了,虽然它对全国人民的意义已经简化为三天假期,但当初也算是热血的人权争夺战,新世纪环境不同了,不如旧瓶装新酒,包装一下,让已经工作的年轻人重新思考“劳动”二字在当下的含义;五四青年节,虽然也是个现如今已经没谁真正在过的节,但大小也算一个噱头,正好对应了另外一部分“到大海去”目标用户,也就是在读大学生;六一儿童节也算进去吧,不再过青年节的青年们对儿童节反倒更为觊觎……母亲节?……不合适。不过也许可以吸引一批二三十岁的年轻妈妈?“婚姻和生育不是你人生的终点”之类的……护士节呢?似乎太小众了。   好,下个月可以做文章的节日基本就这些,一,二,三,四,还剩六个……最近毕业季,是个可以做活动引一波流的大热点,光这一个主题就可以做上好几个花头了。   若是做地推,时下浙江卫视的一档真人秀节目正火,里头的撕名牌活动风靡全国,或许可以搞个“毕业撕”,在那些名牌上可以写上些诸如“90后”“三年经验”“清北复交”“海龟博士”之类的名词,让憋着一包气的毕业生们在个空旷的草坪上可劲撕一撕,用肢体行为来释放压力和传达呼声……虽然社会并不会因此改变一丁点。线上引流活动也可以做一个……卡住了。   她想了想,拿起纸笔,起身准备下楼。对面的女生抬眼看她,眼里释放出询问的信号,仿佛尖子生的考场里瞥见李向来要提前交卷,或是要去卫生间作弊了。向来不太礼貌地忽视了这则信号,顾自下楼。   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楼下安安静静,只偶尔有咖啡杯碰到桌子和抿一口热茶的声音,她探头看着眼皮下的后脑勺们,几双手此起彼伏地敲击键盘。她一时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直到田亦铭不经意抬头,两人碰上眼睛。   他歪头示意“有事吗?”   她则点点头表示,“有”。   他指指会议角,暗示那里会合,她再一点头,放轻脚步走下去。   田亦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拍身旁,示意向来坐下。向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细声开口:“你好,我是——”   “知道,前两天见过的。有麻烦了吗?”   “没,就想跟您简单了解一下情况。”   “别‘您’,叫我小铭。等等,你多大?”   “二十一?”   “……那还是叫铭哥吧。”   “……”   “开个玩笑。想了解什么情况?”   “噢,各方面,产品理念、目标用户、发展蓝图等等。我用过‘到大海去’的网页版,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见田亦铭惊讶地看着她,李向来停下话头,不解道:“怎么了?”   后来尘埃落定,田亦铭才告诉李向来,原来她不是第一个找他问事情的人,别两位早就登过门了,只不过大多是悄悄打听融资情况晋升空间之类的事情。   田亦铭好说话,那两位瞧着他的模样,也只当是个没什么话事权和心眼子的小员工,一套就答的那种。到底还是单纯了些,还没迈出把考经面经当作圣经的阶段。   一个礼拜后,孟涛告诉李向来,她可以来签三方合同了。结果是在她交过“作业”后的第二天早上说的,其实说不说也没差别,另外两位早在这个礼拜的中间就先后消失了,李向来没问,孟涛也没说。   “你的活动策划写得不错,”他点评,“但是思路太单一了。竞品分析做得更好一些。”   然后就扔到一边去,用是不可能用的,根本还不上道呢,都是过分理想化的方案。这只是基本功课,就跟刘子睿干房产中介刷大街一样,先了解了解情况,真正的工夫都在后面。   向来不服气,道:“您给我讲讲呗,我这些策划都有什么问题?”   孟涛抬眼睛看一眼,道:“一个活动,你要起到快速传播的效果,就得利用女人们无限膨胀的少女心,男人们的直男癌属性,高等教育青年的精英意识,社会人士的拜金属性——”   向来吃惊道:“你的意思是,为了宣传个活动,我非得要助长人们的内心的欲念和恶魔才行?”   孟涛晃晃食指道:“别人也许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我们不,我们是在引导人性。但首先你得让人看见。”   实习的事情就这样过了。自从开始正式上班以后,向来越发不大回宿舍了,她时常得把工作带回去,如果忙到太晚,灯总亮着,室友会不乐意。于是干脆带到和刘子睿的住处,坐在那张小床上赶工作。   租房里,刘子睿趿拉着拖鞋走去走来,独自练习上海闲话。他前几天就在倒苦水了,讲有些客人进门来,他抢先一步迎上去,一张口说普通话,人家瘪瘪嘴,抬腿就朝别人去。公司里的安徽同事会说几句洋泾浜上海话,很多本地老人的单子就全给他们抢走了。   他洗完了澡,憋着嗓子学舌:“走,阿拉一道白相相……结棍、老卵、神兹无兹、搭进搭出……侬勿要鲜格格……侬啊勿要骨头轻……瞎七道八、门槛很精、一天世界、戆头戆脑……”   “不是,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街道上的小赤佬吗?”李向来笑得几乎要在床上打滚,“这要说出去,你别说卖房子了,就是你拿几百万钱出去买房子,叫人家听见了都要揍你一顿。”   他白她一眼,娇滴滴道:“错气,写你的策划去!”   偶尔停下来,又是不可思议地瞧着她:“你这是二战高考?”   她嗤之以鼻:“比那厉害多了。”   刘子睿叹口气,看了看时间。一个六点要起床的人,等不起一个凌晨三点才上床的人,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跨时区恋爱。他又打了个呵欠,便自己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