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吻

第16章

林以柠一双乌亮的眸子蓦地睁大,只一瞬,满脸通红。 她身边,胡杨低草了声。 这一声让林以柠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窥视了别人的秘密,她羞赧又尴尬,索性转身,兔子一样跑开。 新年的第一餐就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告一段落。 桑鹊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直接住进了晏家的客房,孙非遥留下陪她。 胡杨天天和这两人厮混在一起,居然愣是没有发现两人早已经暗度陈仓,被无视了的单身狗一顿骂骂咧咧,最后拎着两大袋厨余垃圾,忧伤离开。 别墅重归安静,林以柠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耳边似乎还回响著晏析沉沉的、咬字格外清晰的那句话——清池中学,高一(2)班,林以柠。 他既然记得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还是说,他也是才想起来,他们曾经一所学校。 未知的问题太多,像是搅在一起的毛线团,胡乱的塞在脑子里。 半晌,林以柠慢吞吞地下床,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柠檬黄的牛皮本。本子翻开,里面夹著一张明信片,是她当初在清池中学图书馆买的那一张——暗夜星空下遥遥矗立的灯塔。 笔记本换了许多个,这张明信片却一直都被她夹在本子里。 林以柠翻过明信片,背面的空白处还写著一个字母「Q」。 秦析名字里,秦字的首字母。 看着明星片发了很久的呆,林以柠拿起桌边的笔,在「Q」的后面,工工整整补了一个字母「Y」——晏析名字里,晏字的首字母。 不同的两个名字,同一个人,在今晚,像是时光重叠,归于完满。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 晏析:【吃晚饭吗?或者宵夜】 林以柠微顿,回复道:【不了,我想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她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 真是个糟糕的理由。 林以柠咬唇,犹豫着要怎么把这个谎言编得像那么回事。对面一直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像是故意给足了她圆谎的时间。 半晌,林以柠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可能是喝了酒,头有点晕】 消息发出,她才察觉到不妥,晏析不会因为这句话上来吧,那她岂不是就要直接面对他? 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一定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好。 更甚至……林以柠恍惚觉得,晏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哪一种局面,她眼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是,在对面的安静无声里,林以柠急急将发出的消息撤回,又回复了一条:【我睡了哦,晚安】 她要彻底把话堵死。 * 一楼客厅,晏析窝在沙发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每隔一会儿就跳出来的消息,他几乎能够想像楼上的小姑娘现在犹豫又懊恼的样子。 他不回复,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继续瞎说八道。 待看到消息发出又被撤回,写著「晚安」两个字的小气泡跳出时,晏析唇角微勾,轻笑了声。 明显是糊弄人的伎俩,可他却似乎心甘情愿被糊弄。 孙非遥将晏析的举动尽收眼底,捏着手里的啤酒罐,灌了一口。 「喜欢跳芭蕾舞的?还是喜欢这个跳芭蕾舞的?」 两人相识多年,许多事都心照不宣。 晏析有一瞬的微顿,继而抬眸瞥向孙非遥。 孙非遥微哂,又给自己灌了口酒,「你他妈居然也有今天。」 这些年围在晏析身边的女孩子多得让人眼花缭乱,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一个所谓的「晏析女友」。 可孙非遥知道,一个也不是,在他们这个打小熟识的私人圈子里,晏析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女孩,甚至连口头上的承认都没有。 他这人对待感情的态度,跟他对待大多数事物的态度一样,不怎么上心。 可今晚,孙非遥开眼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晏公子,居然对着手机屏幕等了足足十分钟。 等来的,只有对方的三条信息,话里话外都在躲人。 哦,人家小姑娘还撤回了一条。 「知道这叫什么吗?」孙非遥看向晏析,笑得无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谁让他从前都不好好回那些女孩子们的信息。 晏析哼笑了声,极散漫地看了眼客房的位置,「管好你自己。」 孙非遥:「……」 按灭手机,晏析没再和孙非遥废话,起身上楼。经过林以柠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下。 房间的门紧紧闭著,像极了林以柠现在对他的态度。 她在躲他,回避他,晏析知道。 在门口伫立了半晌,晏析低眼勾了下唇,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有一面墙的落地书架,晏析走上前,从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一本高三语文,这是他当初从苏市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书页翻开,里夹著一张明星片,是他在清池中学的图书馆买的。 男人倚在胡桃色的书架边,窗外的暮色深浓,乌金铺满天际,照进玻璃窗,拓在他身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是他在清池中学的最后一天。 从图书馆出来,他看到了货架上的明信片,图书管理员热情地给他介绍这个公益项目,他拿起图案各异的明信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终于让他找到了——印在明信片背面的花纹,和方才女孩子慌张压在手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翻转明信片,看到了浓稠夜色里的熠熠星光和海面遥遥而立的灯塔。 明信片上的图案将晏析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他捏著薄薄的卡纸,看着上面璀璨的繁星,视线倏而一错,落在手腕间的文身上。 Hinc itur ad astra——此路通繁星。 繁星。 * 这一晚,林以柠当真早早洗漱,钻进了被子里,却又在无数次翻来覆去中,被咕咕叫的肚子扰了本就不踏实的睡梦。 再一次被饿醒,林以柠摸过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分。 犹豫了半晌,她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别墅里亮着浅黄的灯带,窗外夜色深稠,她一路走进厨房,感应灯亮起,在中岛台的上方晕出一圈柔和的淡白光晕。 桑鹊他们今天还带来一个蛋糕,后面发生了那样的事,蛋糕没来得及吃,被林以柠收进了冰箱。 八寸的红丝绒蛋糕,中间立着一个薄薄的巧克力片,上面绘著新年快乐的英文花体。 很漂亮的一个蛋糕。 林以柠没舍得切,从纸袋里捏出一个金色的小叉子,在蛋糕的边缘刮了一小点。 甜软入口,混著馥郁的玫瑰花香,待奶油在口中化开,敏感的舌尖抵到一粒软软的小珠子。 珠子被碾破,一瞬间,草莓的酸甜溢满整个口腔。 林以柠被这丰富的味蕾刺激惊艳,又刮了一点,贪心的比刚才的大了点。 她吃得太投入,是以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厨房的门边此刻正倚著的人。 从厨房的灯亮起,晏析就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起初的小心翼翼,偷偷品尝之后眸中一瞬的惊艳,以及现在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满足之中。 倏地,晏析低眼,轻笑出声。 薄薄的笑声似带了胸腔的震颤,从男人的喉间溢出,惊得林以柠差点咬了舌头。好在厨房的灯亮着,她转头便看到了倚在门边的晏析。 男人半边身子笼在浅浅的光晕里,半明半暗,将英隽的五官映的愈发深邃立体。他抱着臂,骨节明晰的手指捏著罐冰啤酒,修长身形懒倦地斜倚著。 「嗒——」 空气中响起金属的撕拉声,泡沫从易拉罐里涌出来,晏析低颈抿了口,薄唇被酒液浸润,生出些许潋滟之色。 他的目光投向林以柠,修长指尖沾著铝罐上的冰雾,漫不经心,又莫名昳丽。 林以柠忽然觉得,他像夜色里勾人的男妖精。 男妖精微微勾唇,嗓音里沾了笑,「你继续。」 林以柠:「……」 看出她的尴尬,晏析敛去眸中的笑意。他走上前,将啤酒罐放在中岛台上,低眼看她, 「饿了?」 「……」林以柠没否认,小声道:「有点。」 身旁,男人已经拿起蛋糕刀,红色的丝绒被缓缓切割,扇形的一小块,能从截面上看到蓝莓和细细的果浆爆珠。 蛋糕装碟,晏析微顿了下,捏起蛋糕上那片薄薄的巧克力,铺在扇形的红绒面上。 他将蛋糕递到林以柠面前,自己却伸出舌尖,舔了下指腹。 林以柠的视线落在男人粉红的舌尖上,没由来的,吞咽了下口水。 「不吃?」晏析开口,故意压低的声线。 「吃……」林以柠倏然收回视线,接过小碟子。 她是真的饿了。 而且,吃东西可以占著嘴巴,是眼下唯一能够缓解尴尬的事情。 她著实没预料到,躲了一晚上,还是没躲掉。 厨房里忽然就变得格外安静。 温软的光柱里,女孩子低着眼,吃得斯文,男人倚在中岛台边,捏著银色的铝罐,抿了一口又一口。 时间缓慢流淌,或许,可以再慢一点,更慢一点,就这样天荒地老。 「想不想听故事?」 晏析冷不丁的开口,嗓音被酒色浸润,沉沉里带了点蛊惑人心的醇厚。 「嗯?」林以柠眨眼,下意识接话:「什么故事?」 晏析侧眸,看向她被光晕映得愈发凝白的脸颊,如脂玉。粉润的唇上沾了零星的红丝绒,生出别样的靡艳。 喉结轻滚,晏析又抿了一口啤酒。 「我当时进了纹身店,老板问我想纹什么,我告诉他,遮丑就可以。」 他的声音沉缓,空而远,像是在给老旧的电影做独白。 「然后,我看到了册子里的这行拉丁文——」晏析微顿,「Hinc itur ad astra.」 拉丁文动人的音色缱绻在男人的舌尖,让林以柠有一瞬的恍惚。 起初的惶惑过后,林以柠听懂了。 晏析在给她讲他自己的故事,他为什么会在手腕上纹这样一行字。 她抬眼,触上男人深凉的视线。 「然后呢?」林以柠开口,声音同样空而轻,软软的。 他向她打开了一扇门,通往他的世界,她未知的世界,她在小心翼翼的探索。 晏析微微勾了下唇,压下眸中的凉色,「路和繁星,我选择这句话,和你喜欢它的原因,大约是一样的。」 他从不剖白自己,这是第一次。 话落,晏析的视线重新落在林以柠身上,深凉退潮,氤氲出柔和的底色。 林以柠却讶然。 像他这样天之骄子一样的人,也会有害怕、无助或者迷茫的时候吗? 才想要在黑暗里找到一条通往繁星的路。 至于她喜欢的,从来不单单是文身。 因为这个文身在他身上,所以她才会喜欢。 周遭有片刻的安静,落针可闻。 晏析沉缓的嗓音复又响起:「林以柠,我的秘密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呢?」 林以柠微怔,乌亮的瞳仁里盛满讶异过后的不可思议。 她后知后觉的想起,那晚也是在这里,她问晏析,为什么会纹这句话。晏析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他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你拿什么来换? 今晚,她糊里糊涂的听了他的秘密。 同样的,便要用自己的秘密和他交换。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他把自己伪装成猎物,主动勾起她的好奇心,引诱着她去探索。却又在故事悉数落幕的这一刻,亮出自己的底牌——他才是猎手。 他在围猎她。 林以柠怔怔望着面前的男人,感觉自己脑中的程序已经开始失序。 直到唇角被男人微凉的指腹覆上,似沾了酒液的醇。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微凉晕开,冷白调的指尖沾了艳艳的红。 是她嘴角的蛋糕屑。 晏析开口,轻声问她:「要不要换?」 他好像还是心软了,舍不得用这种方式逼她。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主动低头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一回生二回就熟 晏析:? 第019章 这一晚, 林以柠睡得不太踏实,失眠到凌晨三点,之后梦境繁复却又模糊不清,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她躺在床上,想起昨晚的事。 男色惑人,还好她足够理智和清醒。 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秘密,不能也不敢轻易交付。 晏析今天要值班, 别墅里没有其他人, 林以柠推开房间的门,发现宁崽正乖乖卧在门口。看见她,亲昵地蹭上来。 她穿着宽大的过膝睡裙, 慢慢吞吞蹭下楼,宁崽一路尾随, 走到厨房门口, 便见流理台上还温著牛奶。 李嫂要今晚才回来, 牛奶是谁热的, 不言而喻。 林以柠走上前,发现恒温的杯垫下面还压著一张便签。 白色卡纸上只两个字:早安 笔走游龙, 力透纸背。 乌黑的瞳仁一点点漾出笑, 林以柠弯起唇角, 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初春的阳光照进来,薄薄光雾里, 窗边的一捧橘色蔷薇花沾了露水, 枝叶盈盈, 开得正盛。 一连几天, 林以柠都没在家里看到晏析, 他大约很忙,日常早出晚归。林以柠这两天睡眠也不太好,常常过了凌晨,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继而是隔壁的关门声。 初五一过,晏老太太也从老家回来了。今年过年晚,春节长假接近尾声的时候,京市的各个高校也陆续开学。 林以柠提前两天去学校报到,寝室已经分配好,标准的四人间。她拖着箱子进来的时候,寝室里只有一个人。 「hello,你是林以柠吧。」女孩子梳着娃娃头,脸型圆润,像企鹅号里自带的一款头像。 「我叫方丹丹,临床二班,我们一个班哦。」 林以柠弯起眼,「你好,林以柠。」 方丹丹、陆晶晶,她似乎和ABB的女孩子特别有缘分。 方丹丹是个北方姑娘,自来熟性格,张嘴就是段子,不消片刻,就已经开始和林以柠分享她从老家带来的松仁和榛子。 林以柠一边收拾箱子,一边听方丹丹讲医学院的八卦,门外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好的,我知道了,拜拜。」 女生走进来,模样清秀,身材高挑。林以柠在交换生名单里看到过她的名字和基本信息,也知道两人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寝室。 祝晴,海大来的交换生。 齐衍在海大念医学博士,他们算是同门。 海市距离苏市不过一个小时的动车,两地的风土人情也相近,再加上齐衍的原因,林以柠对祝晴生出天然的亲近感。 还有一个空床,方丹丹说之前住着一个学姐,今年到国外去交流了。 晚饭过后,方丹丹带林以柠和祝晴去逛校园,经过医学院教务大楼的时候,方丹丹指著宣传栏里的照片给她俩科普:「这个人,我必须隆重的给你们介绍一下,京大校草,我们医学院之光——晏析学长。」 隔着玻璃,林以柠看着照片上英隽的男生,这大约还是两年前的照片,和现在的晏析又有点不太一样。 祝丹琳也看过去,肯定的评价道:「看起来就很优秀的一个人。」 方丹丹得意的扬起下巴,「那可不,我们医学院四年专业成绩第一,是陈教授的得意门生,陈教授你们知道吗?特别苛刻的一老头,晏析学长是他带的第一个本科生。不过你们肯定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祝晴好奇,林以柠也望过来。 「这么优秀的晏析学长,四年的综合测评都只刚刚及格。」 「刚刚及格?」林以柠多少有点意外。 综合测评涵盖了专业成绩和素质拓展,按照他出色的专业成绩,素质拓展到底是有多糟糕,才会被拉平成及格。 「嗯,他很少参加学校活动,操行分基本为零,还日常被记晚归,他们辅导员常说,自己这几年头发越来越少,就是被他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