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吻

第12章

看到熟悉的外包装,宁崽已经按捺不住,毛绒绒的大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锅里的水已经煮沸,林以柠将小半包水饺下进去,厨房里有点热,她脱掉外套,蹲在宁崽身边,笑眯眯的看它吃罐头。 宁崽在她面前也不护食,风卷残云的干掉一盒罐头后,蹭在林以柠身边求爱.抚。 晏析换了家居服,下楼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这一人一狗友爱互动的画面。 宁崽认生,很少和不熟悉的人亲近,对林以柠倒是个意外。 瞥见地上的罐头包装,晏析扯了扯嘴角,「难怪它愿意和你亲近。」 林以柠这才注意到倚在门边的男人。换下规整的衬衫西裤,一身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被他穿得也宛如男模走秀现场。 男人的身量高,薄软的棉布全靠身形撑起,抱臂偏头,眸中沾著零星笑意。 林以柠揉了揉宁崽的头,「为什么?」 「因为——」晏析眼底的笑意更甚,「本家嘛,当然亲近。」 林以柠恍然想起方才他调侃的话——ning崽饿了。 这似是而非的称呼不但过分亲昵,还让林以柠总有种自己变成了晏析宠物的羞耻感,凝白的脸颊跟着泛起薄红。 晏析看着她,眼底带笑,屈指敲了下门框。 他薄薄的唇轻启:「宁崽,过来。」 听到主人的召唤,宁崽摇著尾巴走了过来。 林以柠:「……」 晏析揉了揉宁崽的头,抬眼,眸中笑意未退。林以柠绷著脸,故作淡定的看他。 「上去换衣服。」 林以柠抿著唇,嗓音平平,「水要沸了。」 「我来煮。」 「你还会煮饺子?」 林以柠有点意外。 晏析偏头,扯了下唇。 林以柠不放心,又将锅里的饺子轻轻拨了拨,「那我上去了哦。」 事实证明,林以柠的怀疑是正确的。当她换好衣服下楼,在厨房的中岛台上看到一盘皮陷分离的饺子时,还是陷入了沉默。 晏析摸摸鼻子,端起盘子就要往垃圾桶里倒,却被林以柠伸手拦住。她握住男人的手腕,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刚好压在那处纹身上,指腹下有不太明显的粗糙感,像是疤痕。 林以柠倏然抬眼,指腹却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厨房里安静无声,只中岛台上的顶灯映出一圈黄白的暖光,映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林以柠知道,她不小心……可能触碰到了他的秘密。 晏析眼中凝著黯色,视线低低压下来,那份浸在眸子里的凉色,和他身上偶尔莫名的清寂感如出一辙。 半晌,他唇角微勾,「摸著舒服?」 薄薄的嗓音里凉意混著笑意,还有点故意的痞坏。 林以柠回神,烫手一般松开,手指蜷起,指尖低着掌心的软肉。 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她咽了咽嗓子,去端晏析手里的盘子。 「不要浪费。」 闷闷地吐出四个字,林以柠转身,快步走出厨房,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晏析轻笑了声,低下的眉眼落在手腕上的那处文身,笑意一点点退潮,茶黑的眸子重新覆上一层寒凉。 等林以柠再进到厨房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晏析正准备将剩下的半包水饺丢进去。 「不是说不要浪费……」 晏析却打断她的话,「除夕的年夜饭,不能随便。」 林以柠没纠结这个问题,走上前,视线像是不受控制,往他手腕上瞥去。 「好奇?」 头顶响起男人沉磁的声音,林以柠探究的目光已经来不及收回。 林以柠索性抬眼看他。 他总是这样,洞若观火,将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晏析又往锅里加了一勺冷水,将火关小,才偏过头。他倚在流理台边,沉沉的眸光压下来,「想知道也可以——」 他微顿,唇角勾起弧度,「拿你的秘密来交换。」 林以柠乌亮的眸子里有一瞬的惊慌——她的秘密。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她其实…… 晏析已经收回视线,用筷子将冷冻的水饺一只只放进锅里,开沸的水偶尔溅在他修白的手背上,男人微微蹙眉。 「为什么会怕黑?」他问。 原来是这件事。 林以柠倏然松了口气,拿起盒子里的水饺,轻轻丢到锅里。 「我来吧。」 晏析退到旁边,林以柠拿起汤勺轻轻拨著锅里的饺子。一只只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旋著圈,原本清亮的一锅水也渐渐变得浑浊。 林以柠软糯的嗓音也跟着响起:「我小的时候,被我妈妈关在过屋子里,很黑很黑的屋子。」 「小的时候?」 「嗯。」林以柠纤浓的眼睫眨了眨,「第一次是五岁,因为一个半蹲没有做标准;第二次是七岁,少儿组的比赛没有拿到第一名;后来是十岁?还是十一岁?记不清了……」 林以柠说起这些事,声线软糯却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全无关系的事。 不过,她还是没有告诉晏析,后来那些被关进黑屋子的夜里,她伏在窗台,一遍又一遍的写下那句话——Hinc itur ad astra 撑过漫漫长夜。 几乎是本能,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落在了晏析的手腕上。 晏析索性翻转手腕,让她看个清楚。 林以柠怔然看向他。 「为什么总是看着这个文身发呆?」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没有……」林以柠捏著汤勺的长柄,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行文身:「Hinc itur ad astra」 她声音很小,带著南方女孩特有的吴侬软语,轻软的声音缱绻在舌尖,有种别样的动人。 「知道意思?」 「嗯。」 厨房里有一瞬的静寂,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林以柠又在里面加了一点凉水,她的秘密讲完了,她抬眼去看晏析。 「受过伤,为了好看。」 一句话,便解释了那文身下薄薄的疤痕。 「你犯规。」林以柠黑眸乌亮,有疤痕当然是因为受过伤,他根本就是在糊弄她。 触上她认真且过分执拗的眸光,晏析轻笑了声,「骗不了了。」 林以柠:「……」 「赛车,车子报废,我侥幸活了下来。」 林以柠讶然,车子报废……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台赛车报废,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危险了,他却说得这么轻松淡然。 「那你为什么会纹这句话?」 敏锐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晏析低眼看她,沉沉眸色里蕴著林以柠看不懂的情绪,深凉的、探不到边的,仿若午夜的深海。 倏而,男人薄薄的唇角勾起,眉眼间的深凉退潮。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你拿什么来换?」 又是他一贯懒散顽劣的样子,竟如此斤斤计较的欺负人。 林以柠粉润的唇微抿,两人的视线勾缠在一起。 「我……」 晏析看着她,耐心的等著下文。 林以柠却摇摇头,「我没有什么秘密了。」 「真的?」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眸光未移动半分,似是要将她看穿。林以柠顶不住这样的目光,「真……」 就在她点头的一瞬,晏析又低声补了句:「不急,允许你先欠著。」 话落,手腕蓦地被握住,男人掌心的温度沿着腕骨一点点移向指尖。晏析捏着她的食指,翻转手腕,带着她的指腹覆上那道细细的文身,以及文身下浅浅的疤痕纹路。 这道文身,仿佛他的铭文,带了魔法。 「Hinc itur ad astra,此处可通繁星。」 男人开口,音色沉沉。 林以柠望进他深湛的眼眸,听见他说:「以后,林以柠再也不会怕黑了。」 眼角有一瞬的微酸,林以柠咽了咽嗓子。 果然,委屈这种情绪,只有在被人在意时,才会无限放大。 她怕黑,从五岁到十九岁,却意外的在这个除夕夜,在他这里,形成了一个闭环。 林以柠想,她以后,真的不会再怕黑了。 「汪——」 宁崽摇著尾巴,打破了一室的静寂。 林以柠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抓起流理台上的汤勺,低着眼,装模作样地在锅里轻轻和著。 晏析瞥了眼犹自在摇尾巴宁崽,揉了揉它的脑袋。 「嗯,知道了,抽空就给你找个伴儿。」 林以柠:「……」 这第二盘饺子出锅,卖相不知比第一盘好了多少倍,味道也不错。即便林以柠和晏析都病著,胃口一般,但还是将一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等盘子见底,林以柠便起身端起碗筷,「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你不困?」 「还好。」林以柠看了眼客厅里的落地钟,已经快要十二点了,「我想看看春晚。」 晏析:「?」 林以柠弯起眼,唇边漾著小小的梨涡,「仪式感嘛,想听零点钟声,和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说完,她端著盘碗往厨房走去。 晏析看着她纤薄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下。 等林以柠收拾好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著,屏幕上正播著热闹的戏曲节目。老生洪钟般的声音被屋外喧闹的烟花和鞭炮声掩盖,依稀还能听见些咿咿呀呀。 沙发里,男人懒洋洋的靠在最边上,手撑著额头,眉头越皱越深。 宁崽卧在他脚边,也懒洋洋的耷拉着脑袋。 林以柠拿了两瓶牛奶走过来,「喝吗?」 热过的牛奶,触手温热,带著潮湿感。 晏析接过,没拧盖子,就那么拿在手里摩挲着白色的塑料瓶身。 林以柠抿了一口,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你要是不舒服,就上楼休息吧。」 「还行。」 他皮肤本就偏白,看不出更过分的苍白色,只唇色淡了点,眼底布著血丝。 林以柠收回视线,没再继续劝,在他旁边坐下,自顾喝着牛奶,看着电视屏幕里热闹的画面。 宁崽已经起来,亲昵地蹭到她身边,在沙发上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脑袋就搭在林以柠的腿上。 林以柠一边喝牛奶,一边给它顺毛。 晏析瞥了眼,扯了下唇角。 小半瓶牛奶下肚,林以柠觉得脖子有点痒,她伸手抓了抓。她皮肤本就薄,这么一抓,脖颈边就留下了一片红痕。 灯光明晃晃的映着,有点暧昧。 林以柠第三次伸手去抓的时候,晏析看不下去了,「过敏了?」 「啊?」林以柠下意识又抓了一下,「痒痒的,有点疼。」 「我看看。」 男人倏然靠近,将她耳边的头发撩开,指尖不经意碰到林以柠耳后的皮肤,林以柠瑟缩了一下。 晏析皱眉,手覆在她的肩头,将人固定。 「平时对什么过敏?」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给病人看诊,林以柠想了想,摇头。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过敏,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 男人依然皱著眉,视线定定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莫名有些灼人。 「擦点药,先观察一下,抽空去医院做个过敏原的筛查。」 「哦。」 林以柠低着眼,将牛奶瓶攥紧,男人薄薄的气息落在耳后,温热沾著颈侧的皮肤上,无声蔓延。林以柠觉得耳尖有点发烫,不知道红了没有。 耳边,撩起的头发被放下,晏析起身,往楼上走去。林以柠纤浓的眼睫低垂著,颤了颤,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 片刻,男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以柠抬眼,便见晏析手里拿着一管药膏,朝她走过来。 林以柠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还在假寐的宁崽也被吓得瞬间直起了脖子。 「我……我自己来!」 还不等晏析说什么,林以柠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药膏,兔子一样的往洗手间跑去。 宁崽摇著尾巴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晏析身边,晏析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视线往洗手间的方向瞥去,轻笑了声。 洗手间里,林以柠撩开头发,对著镜子照了照。右侧的脖颈边已经红了一大片,红痕烙在凝白的皮肤上,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她旋开药膏的盖子,用棉签沾了一点,轻轻的擦拭在红了的皮肤上。触感凉凉的,压下了皮肤上的灼烧感,仔细辨别,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等林以柠擦好药膏,从洗手间里出来,便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的晏析。 电视里还在放着热闹的节目,男人却已经阖上眼,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扫下一片影翳,长腿屈著,睡姿看起来并不舒服。 林以柠本想把人叫醒,让他上楼去睡,可看他熟睡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她轻手轻脚走过来,将扶手边的一床薄毯展开,轻轻盖在晏析身上,又拿过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低。 客厅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极低的欢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座钟的指针无限逼近十二,电视里,主持人齐声倒计时:「10——9——8——」 最后一个「1」字落下。 「当——」 钟声回荡,新年到了。 林以柠转头,晏析有些疲惫的睁开眼,灰色的薄毯滑下,应该是被这撞钟的声音吵醒了。他偏过头,眼底还有些迷濛,没了平素的清寂或顽劣,却意外的温和。 林以柠弯起唇,轻声开口:「新年到了。」 「嗯。」 晏析低头,视线落在身前的薄毯上。薄薄的唇抿著,他将薄毯堆在怀里,手臂撑在膝上,按了按眉心。 「新年快乐呀。」林以柠看着他,笑盈盈地又重复了一遍。 按在眉心的指尖微顿,男人侧眸,似乎对这声新年快乐颇感陌生,眉头浅浅皱起,眼底有一瞬的困顿之色。 林以柠笑眼弯弯,窗外烟花映亮了整个别墅区,映着她莹白的脸颊。 「喂,礼尚往来懂不懂?」她难得的娇嗔。 半晌,晏析唇角终于牵起笑。 他清了清嗓子,「新年快乐。」 沉涩的四个字。 可他眼底带著笑,让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林以柠举起手里的牛奶瓶,「干杯~祝晏医生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女孩子笑意盈然,甜软的声线里带著笃定。 晏析顿了下,拿过桌上的牛奶拧开,轻轻和她碰下了,「干杯。」 牛奶已经不热了,但入口还是甜的,他不喜甜食,眉头浅浅皱起。 片刻,又下意识地抿了一口。 似乎也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喝。 林以柠的手却依然停在半空中。 晏析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不是……你难道不应该也跟我说一句祝福的话吗?」林以柠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情商好低。 「林以柠,你今天话为什么这么多?」 「……?」林以柠抿唇,不想说话了。 电视里已经开始下一个节目,一个喜庆的舞蹈,许是专业相关,林以柠看得很认真,还顺手给宁崽顺了顺毛。 「林以柠。」 林以柠撑著下巴,没应。 发顶忽然被揉了下,林以柠落在宁崽脑袋上的手顿住,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 「今天过得开心吗?」 晏析已经直起身,两人的距离被拉近。 林以柠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男人的掌心上。 她轻嗯了声。 开心的。 因为有你在身边。 「那祝你——」晏析顿了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沉沉的音色,带著轻软的缱绻。 林以柠心尖被狠狠戳了下,她抬眼看向晏析,男人眼底蕴著薄笑,神色如她方才那般认真且笃定。 但林以柠却知道,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