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第九章 出差1

  早上八点半,张弛和小邓、小胡在车站碰了面,他们即将坐动车前往隔壁省份,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实地调研。   原本计划是小黄和小胡一起来的,但不巧的是,前两天公司参加了一个省内科技竞赛,急需一个英语口语流利、懂技术、有竞赛经历的人来领队,而小黄经过自荐,成了公司内最合适的人选,于是他便留了下来,请小邓代替他出差。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生产电路板的大型工厂,工厂的所有者——也就是甲方,在当地属于行业垄断的制造企业。能和他们合作,对张驰的公司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合同金额的数目自然也不小。   临走前,张总找张驰单独开会,严肃地嘱咐他,“这次对方的设备是新搬入的,可能存在很多问题,要辛苦你们多检查检查,彻底搞清楚了再制定方案。另外,如果人手不够,我随时可以派人去支援。”   “好的张总,我们一定尽全力完成任务。”张驰将整个身体的重心放在头部,又将头重重地点了点。   张总见状,犹豫了一下,又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任务,最重要的,是把事做好。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张总。”   从那以后,本就雄心勃勃的他像是又被添了一把火,烧得他有一种接近病态的亢奋,满脑袋都在回荡着张总的话,“多检查检查”、“彻底搞清楚”、“多检查检查”、“彻底搞清楚”……   是了,这就是我们即将做的事,一到工厂就立即去做,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任务,他们也必须参与进来,完全听我指挥。   于是,在坐了六个小时动车和一小时出租车,终于抵达酒店后,他就喊上刚放下行李的两人,准备进厂了。   此时已经接近晚饭饭点,小邓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开口问问要不要先吃个饭再去,可他看到小胡二话不说就跟上了张驰的步伐,便只好也跟在了最后面。   “胡哥,胡哥。”小邓悄声叫住他。   “嗯?”小胡停下脚步,等着他一起并肩走,张弛独自快步走在最前面。   “你饿吗?”   “有点。”   “那,咱找点吃的吧!”   看到小邓的眼睛有些发直,小胡望了望四周,找不到任何超市或饭店,除了工厂还是工厂。毕竟这一片是新开发的工业区,又涉及到大型制造商、军工产业和污染排放等等问题,因此离市区非常远,有一二十公里。   “好像附近没有吃的,”小胡推了推眼镜,“边走边看吧。”   “唔。”   三个人走了十几分钟,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路边亮起了灯光,而他们还没到。   小邓看到前方灯光密集、人头攒动,仿佛是一排路边摊,四周还冒着热气。“有吃的!”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了灯。   “噢,是的。”小胡也看到了。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张弛一边看着导航,一边说。“我们先去找对接的人,他带我们去看设备,记住,要仔仔细细地,全部检查一遍,这个是重中之重。另外,还要看看...”   两人已经无心听张弛的话了,径直奔向小吃摊,一人点了一份炒饭,便站在摊位前翘首以待。   张弛喊不住他们,心里暗暗气愤,但过了几分钟,看到两人狼吞虎咽的吃相,肚子里又传来疼痛的感觉,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胃也早已空了。疼痛加剧,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吃饭还是先吃药,只是跟着点了一份炒饭,吃下去才渐渐舒服了一些。   小邓最先吃完,他买了一瓶冰汽水,边喝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夜色已经降临了,一片荒凉中唯有这里热闹。前来吃饭的人中,有刚下了白班的,也有待会要上夜班的,几乎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面容姣好、身体健康,可精神面貌却普遍有种淡淡的无力感。   人群中还能找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往往身材瘦小,吃的也不多,脸上带着一种劳动人民的朴素、坚韧,以及乐观。他们喜欢和同伴说笑,和相熟的领导扯皮,就这样疲惫且舒坦地,度过平凡的每一天。   小胡吃完了,擦了擦嘴,满足地说道,“人在吃饱喝足的时候,真舒服啊。”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嘛。”   “对,对。”小胡羡慕会讲话的人,总能把他心里想的东西准确无误地说出来。   “胡哥,你...以前来过这样的工厂吗?”小邓问。   “我来过无数次了。小时候一放学,我就去工厂门口等我爸妈,再和他们一起回家。怎么了,你第一次来?”   小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没想到有这么多年轻人。”   “啊?哈哈。”小胡明白了,小邓和他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完大学的,有的人读个大专就出来打工,还有的只上到高中。”   “唔。”小邓若有所思,不再讲话了。   半晌,小胡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都是出来打工,本质上也差不多...”   马路对面就是工厂大门,陆续地有人出来和进去,小吃摊的人流量在夜晚中显得更密集。   张弛吃完了一份炒饭,没有注意它的味道,只知道自己的胃不再难受了。另外,高碳水带来的饱腹感让他的头脑变得迟钝,他讨厌这样无力的感觉。   “走吧”,他对两人冷冰冰地说。   小胡把小邓拉起来,张弛的话像一股寒风,把两人从回忆和感慨中吹醒了。   三人相继走过马路,工厂的大门就在对面。   和他们对接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人朝他们挥挥手,“张工,在这!”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笑容亲切,目测有四十五岁左右,他接着说,“没想到这么晚了,你们还会过来!”   张弛的眉头紧皱,但不得不咧开嘴,展开了一个别扭的笑容,朝他点点头,“杜工,我们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一到这就想来看看。”   “好,今天就陪你们加个班!”杜工爽快地回答道,然后领着三人进入工厂参观。   在杜工的带领下——更多时候是张弛的要求,他们共参观了五栋建筑,包括十二个产线、五个车间和散布在各车间的、大大小小三十几台待改造的机器。每看到一台新的机器,张弛便负责向杜工提问,从“相机曝光、帧率等具体数值设置的是多少”,一直问到“负责管理机器的工人一天换几次班”,其他则两人负责拍照、记录。按照张弛的交代,每个问题、每句话都不能遗漏。   逛到后半段,杜工已经肉眼可见地非常疲惫了,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对张工知无不言,他们的请求也都想办法满足。   把工厂全部逛完时,已经凌晨三点了。四个人中只有张弛还像打了鸡血似的,红着眼睛和其他人交流,走路时总在最前面,还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貌似在分析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一些问题。   小邓和小胡一边强撑着精神,一边对张工的状态感到自愧不如。他们的身体虽然没有太大不适,但是大脑却很难维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有几次张弛忽然转过身,向他们提问,他们竟然头一回跟不上张工的思路,支支吾吾地没答出什么来。要知道若是在往常,只可能是因为张弛的脑回路惊人地奇怪,才会让大家理解不了。   他们走出最后一个车间,这里灯火通明,穿着不同颜色静电服的工人们还在有序地劳动。流水线和机械声永不停歇,让里面的人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直到一阵铃声响起,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脱下装备,开启了夜间半个小时的休息时刻。   杜工带他们走出工厂,精神状态已经有些萎靡,话也少了很多,一路上总是张弛率先挑起话题。   到了门口,张弛向杜工告别,“杜工,感谢您陪我们看了这么长时间,我们收获太多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开始做实验,尤其是涉及到自动化作业的那几台,很多参数都需要先验证一下再提方案,这样更保险...”这次张弛的笑容是由心而发的、心满意足的。   “好,好,辛苦了。再见!”杜工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回去的路上,张弛的大脑还在散发着惊人的余热,一边自己整理着思路,一边时不时向身后的两个小兵布置任务,尽管后者只是默默点头,实际上一句也没记到脑袋里。   夜里的风凉爽而干净,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张弛迈开大步走在前面,瘦长的双腿在风中显得十分有力。没有人看得到他脸上的畅快,他独自享受着首战告捷带来的喜悦。   第一天的进度就远超预期,让他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态能否支持这样强度的工作,只是抱着满腔的激情,决定每天都起早贪黑,让他的胜利更多一些,再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