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某小区内,一位消瘦的男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双肩歪斜,背也有些驼,走起路来,双腿像两节木棍似地机械摆动,整个头仿佛不自然地安在肩膀上,唯独一双眼睛兴奋地盯着前方——活像一个未完工的、却已被匆匆扯动起来的提线木偶。
明天,他的事业将迎来一个激动人心的变化,他要带领自己的团队转到新部门了,在更大的平台,做更加符合市场方向的业务。从大山里考出来的他,在这座城市工作了十几年,总算有了一次重要突破。于是,他在今天做了点奢侈的事,刚到六点半,他便合上笔记本,在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提前了足足两个小时下班。
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他的内心雀跃起来,好像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小区似的,四处欣赏着。
忽然,一股桂花香气飘进他的鼻腔,时而淡雅时而浓郁,绵延不绝。没过一会儿,他便在一栋楼的拐角看到了一棵盛开的桂花树,一簇簇淡黄的花朵在茂盛的枝叶之间绽放,花瓣细小而精致,肆无忌惮地散发出阵阵幽香。他深深吸一口气,顿时感到一股隐秘的畅快。
实际上,这座城市的桂花已经开了一周了,可能是心中松快了下来,这些颜色和气味才终于涌入他的感官。
在将黑未黑的景色中,他格外地精神焕发,掉漆的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因常年面对屏幕而变得凸出和呆滞的双眼,此刻也发出了些许明亮的光。
“明天,就在明天...”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希望能在新的部门大展拳脚。对,大展拳脚...”
“但这种时候,不能太确信,毕竟明天还没有到。而且,而且...”他想不出什么理由了,只知道不能太张扬,“最多最多,只能透露给家人。”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一下子全部亮起。他微微涨红的脸颊、咬紧的下颌和不自觉攥紧的手,全部暴露在柔和的光线里。他心中一惊,好像被撞见了什么秘密,连忙放松肩膀,然后避开光亮,快步走进了自家的单元门里。
一推开家门,朴素而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沙发、餐桌、电视柜都是简单的款式,极简的吸顶灯洒下均匀的光,只有几个装着玩具的大收纳箱,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积木和小车,使空间稍微显得杂乱了些。节省开支的设计,正好留出了许多空间,给他三岁的儿子玩耍。
安安从沙发背后探出脑袋,带着惊讶地小声叫了句“爸爸”,然后又很快缩了回去。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使她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忽然,他想陪儿子玩一会,于是走到沙发旁,坐到了儿子面前的地毯上。然而当父子俩面对面时,他却僵住了,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怎么“玩”。儿子的眼神中透着好奇和拘谨,他能察觉到父亲身上有种特别的兴奋,可这种兴奋让他感到有点陌生,于是只是低着头,自己玩起了手里的卡车。
这样的场面对父子俩都是第一次,所以儿子没有让他失望,他反而有种解脱般的理所当然:他是家里的支柱,是要以事业为核心的人,这些育儿之类的琐事,就都交给妻子处理吧。
很快,父子俩的尴尬气氛被打破了,妻子端着一盘菜推开厨房门,“欸?这么早回来啦。”
“嗯。”
“洗手准备吃饭。”
妻子是标准的贤内助,俩人在校园里一经认识,就都对彼此产生了好感。一个喜欢照顾家庭,一个喜欢有人为自己照顾家庭,于是一毕业,他们就结了婚,买房、生子、育儿...两个人像严丝合缝的齿轮,运转得平稳又高效。
晚餐是清蒸鲈鱼、鸡蛋炒莴笋和紫菜蛋花汤,妻子一边自己吃,一边照应儿子,喂饭、擦嘴、低声哄劝,嘴唇几乎没有一刻停下。张弛看着其乐融融的妻儿,又想起了自己工作上的变动,心中像有块热热的石头堵着。他想要被看见,但是又不想主动表功,便只是蒙着头嚼饭,偶尔在椅子上挪动一下位置,偶尔扯扯肩上的衣服,心不在焉地听妻子在讲什么事。
“安安又打碎了一个碗,还好没有划伤手。”
“你妈妈寄来了一些鸡蛋和干菜,明天做着吃。”
“吃点这个,今天做得还不错。”
儿子顽皮地张着嘴,“啊啊”叫着要妻子看他嘴里的食物。妻子的嘴唇一直在动,嚼饭的同时还要安抚儿子。窗外树影宁静、夜灯明亮,可他心中却无端烦躁起来。
他越来越坐不安分,有时抖动左腿,连带餐桌也轻轻晃了起来,有时将拖鞋踏向地面,发出“啪啪”的声音,有时拿起水杯喝一大口,又重重放到桌子上。
终于,妻子从儿子的眷恋中抽出注意力,“什么情况?”
他撇了撇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噢。”妻子声音淡了下去,她知道丈夫不希望别人谈论他的工作,尤其是收入比他低好几倍的自己。
“我要调去新部门了,会涨工资。”他的语气平淡,可心中却激起了涟漪。
“那很好啊,是要升职了吧?”妻子露出微笑,把儿子抱到腿上,喂他吃完最后两口饭。
“不确定,至少是平级调动。”他对妻子的反应还算满意,“组里的其他同事也都过去,还是跟着我做事。”
“那周末去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听到庆祝,儿子马上兴奋起来,睁着大眼睛看着妈妈。
“庆祝什么?有可能只是涨点工资而已。”
“那,就给你打气。”
“不用,其实也不算多好的事。”他翘起二郎腿,忽然有了表达欲,“这次的人员调动,是因为整个技术架构需要调整,架构一调整,以前的项目就都不做了,新的领导会有新的安排。我们这些新加入的,必须得主动适应,不然就会被排挤。要是坐上了冷板凳,哼,那么即使是我这样的小领导,也会混不下去。我混不下去,咱们全家就没饭吃。”
他“嗯”了一声清清嗓子,暗示这件事的严重性。
“不会的,我还有工作呢。”妻子放儿子去玩,平静地收拾碗筷。
张弛在心里苦笑一声,妻子的工作是稳定的穷,只能覆盖日常买菜的开销,另外她下班早、好请假,能多照顾照顾儿子,仅此而已,家庭的主要收入还是得靠他。
他用牙签挑着牙缝,坐在餐椅上若有所思。明天就要去新部门上班了,还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岗位,只知道工资会涨个30%。如果还是现在的小组长,那今晚的意气风发就是一场笑话。
“对了”,妻子转过身来,“安安下个月要上幼儿园,我们附近只有两家合适的。一家公立的,有点远,另一家私立的,就在街对面,但是学费据说很贵。你...”
“多查查”,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漫不经心地回应道,“都申请试一下。”
话音落下,气氛忽然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张弛对这种安静是丝毫没有察觉的,儿子上幼儿园是他们早就讨论过的事,他也正因为安安越来越大,才要在工作上更拼一把,而妻子的感受就不同了,是她促成了这样的安静,并且在其中找到了让她生气的东西。
一分钟后,厨房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过来把碗洗了。”
他的思路被打断,朝妻子瞥了一眼,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妙。虽然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自己最好马上过去,便连忙走向洗碗池。
入睡前,他打消了所有关于明天的顾虑,“最差也是和原来平级,没什么好担忧的,明天仍然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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