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颇感惊讶。 赵宽敢将开场一事交予文会众人,一是笃定在座的文人必定不会让他失望,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考验一下大家。 但如此盛会,天骄云集,无人敢托大,因此一时之间都有些犹豫。 那赵宽虽只是一府之地的书院山长,却也是名闻明州的学士,若是自己的开场不能让对方满意,岂不是贻笑大方? 再者说,这十几条大船的同辈读书人,自己真就比他们都强么? 许炼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暗道:“这些人书读得多,想得自然也多,可就是不敢去做。” 他看向王琼婉,对方不慌不忙,仍只是淡然坐着,帷帽白纱轻轻飘动。 在她对面,那青衫男子正细细品尝着一块糕点,他身旁的女子则毫不避讳地盯着王琼婉。 许炼再看向其余船只上的文人,多是伏首悄声交谈,似乎也没有出风头的心思。 楼船上的人顾虑同辈,尚且能算作谨慎和谦让,可那些小船上的人却一直唯唯诺诺。 船低了,人也会跟着变低? 他忽然感到有些无趣。 这些人个个气质非凡,在外面无不是赫赫有名之辈,现在却又扭扭捏捏,真是令人费解。 还好,自己虽然也是个读书人,但同时也是个粗鄙武夫。 席间,众人彼此吹捧又互相推诿,言语倒是文雅,可屁股却不肯离开座位。 主位之上,赵宽笑脸不改,平和道:“小辈之间尚不相识,因此顾虑颇多,文笔施展不开,倒是老夫考虑不周。” “既如此,各位不妨先试一试我南林府特有的‘玉水灵茶’,以此静心凝神,助醒文思,可好?” 众人有些尴尬地笑着,纷纷点头答应。 青袍老人并不在意,正要请人赐茶,座中却忽然有人出声打断。 “赵学士,诸君吝惜文才,自然是各有顾虑,可南林文会英才云集,真就无人敢以文开场?” 说话之人,正是那青衫男子。 赵宽缓缓将手放下,脸色平静了些,反问道:“敢问阁下名讳?” 青衫男子挺身而立,文雅之气扑面而来,他不紧不慢道:“鄙陋之人,名号不足挂齿,不过我这无名小辈,倒也能勉为其难地......替各位开个场。” 众人闻言皆面露愠色,可看到那男子的座位排列如此靠前,一时间竟不敢直接出口斥责。 “这人如此无礼,究竟是谁?!” “看他举止,不像我明州之人。” “不过他身旁那女子我倒认得,似乎是......” 青衫男子一脸云淡风轻,等到众人非议声小了些,他才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 他真诚道:“在下并非无礼之人,诸君若是有人自认开场诗文可胜于我,为何不敢起身回应?” 众人脸色难看得很,这人实在是太过张狂,就差把“在座各位都是庸才”说出口了! 不等其余人开口质疑,青衫男子立刻拿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竹纸,语气轻佻道:“方才吃糕点之时,顺手便写了这篇文章,在下斗胆请诸君一观!” 说罢,他走出座位,眼神看着地面,将手上文章双手捧至赵宽眼前,态度极为恭敬。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敬的只是自己的文章,而不是赵学士,更不是在场的文人! 赵宽接过竹纸,浅读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众人不明所以,赵宽便让侍从将这文章大声念诵出来。 江水涛涛,那侍从只是个凡人,可他诵念这文章之时,声音依旧能透过江声。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章有声,这是......鸣州之作!” 天道有儒家一份,大苍以此融合国运,若是有人的文章诗词造诣极高,便会得到天道注目,国运加成,显现出不同的神通。 诗文出县,纸张如新,不着纤尘。 诗文达府,纸如白玉,夜生淡光。 诗文鸣州,文成有声,纵使是凡人诵念,听者亦可尽收耳中。 “这人出言不逊,文章竟然能得到天道的认可?!” “鸣州之作,我有生之年竟能见识到这种文章的诞生?!” “这人到底是谁......” 侍从口中声音不绝,每每读到佳句,众人便有一股惊喜之意。 可等他们听到文章的最后一段,却都笑不出来了。 “江水行舟,天地清秋,然余心中多怅然。” “与楚君欣然共赴南林文会,本欲见识同辈风采,惜座中无人,欲归。” “可怜南林江水,无人可问,无文可问。” 文章念罢,既无人喝彩,也无人喝骂。 一时沉默。 这文章很妙,可坏就坏在它的妙。 因为,没人有信心能比得过那青衫男子。 今日之后,在座与会之人的无能之名岂不是会传遍明州? 赵宽见众人反应,心中也不禁一叹。 科考在即,这些人若是因此消了心气,怕是会影响发挥。 楼船之上,众人都有些丧气,十分苦闷。 青衫男子面色也变得严肃,他忽而朗声道:“听闻去年有位姑娘,同样也是在这条江水之上横压同辈,一战成名。” 他缓缓转过身子,看向王琼婉。 “既然文会无人,那敢问这位姑娘,不知今时今日,可还有才气否?” 在他身后,楚青环嘴角挂起一丝笑容,戏谑地看着帷帽下的眼眸。 众人心中讶然,看向淡然雅坐的白衣女子,不禁苦笑一声。 原来此人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挑战那位白衣女子,从没有将自己等人放在眼中。 “小女子才气不敢当,一丝志气倒还是有的。” 王琼婉施施起身,扫视着在场众人,最后与青衫男子对视。 奇怪的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楚青环。 而后者仍狠狠瞪着对方。 青衫男子闻言大笑,道:“看来阁下也与我一般,才气谈不上多少,唯独志气倒是比其余人多了一点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他们先前不敢出声,不正是短了志气么? “文泉兄,看来今日与会之人,都不如一位女流之辈有志气啊!” 此时说话的,正是楚青环。 庞文泉犹豫一会儿,点点头道:“楚小姐,你说的虽然不全对,倒也算不上有错......” 嘭!!! 席间,有人折断手中毛笔,惊案拍桌,须发张怒。 “尔等欺人太甚!” 他一手指向王琼婉,愤愤道:“还有你,明明是南林府人士,怎么反倒帮这两人说话?!” 众人闻言,有人低头叹气,有人同声咒骂。 叹气者,多是为自己悲哀。 咒骂者,却多是咒骂那女子。 可羞辱他们的,明明是那位青衫男子。 一人声微,合则声众,一群人竞相起身言骂,似乎要将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在一位弱女子身上。 许炼见状默默摇头,现在羞辱他们的人,是他们自己了。 骂声之下,江水也渐渐浑浊。 赵宽一言不发。 庞文泉脸色平静。 楚青环在笑。 而王琼婉只说了一句话。 “我说的不对么?” 耳边,水声再度变得清晰。 “你们的志气,比得过谁?!” 众人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