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宁女帝即位以来,女子读书之风渐盛,各地除增加了许多男女同学的学堂外,还举办了许多文会雅集,以此促进一地学风。 文会之上,山水成趣,众才子相聚一处,丝竹管弦并奏助兴,众人彼此切磋学问、书画、诗词等造诣,辩论天下国事。 若想知道一地的文运是否兴盛,学风是好是坏,除了直接观察此地的科考情况外,也可从这些文会雅集中窥晓一二。 因此,无论是民众还是官府,无论是乞儿还是修士,都或多或少关注着文会之事。 而一年前,南林府“游船文会”出了件大事。 那一日天清水灵,十条雅船漫游江上,南林府及周边区域的文才学子都齐聚于此。 一位头戴面纱的神秘女子横空出世,不仅在学问辩论中力压船上的众多才子,还在诗词比斗中大放异彩。 纵使是南林学院的首席才子黄云文也甘拜下风,盛赞此女才华绝伦。 远在府城岸边,亦可见浩然气满荡在碧绿的江水之中。 可就在文会结束之后,游船靠岸,黄云文强拦那位女子,欲逼问其身份姓名。 此时,一位白衣男子出面制止,一言吓退黄云文。 南林府便多了桩英雄救才女的美谈。 这也是白衡言与知府千金王琼婉的初次邂逅。 此后,二人时常往来切磋学问,相谈甚欢,在旁人看来如同神仙眷侣。 对于这类传言,白衡言隐隐有些欢喜意动,可惜王琼婉始终对此事态度冷淡。 白衡言对此并不在意,他自信凭自己的天资和魅力,赢得一位女子的芳心,绝非难事。 ...... 议事厅中,桌上的茶水已凉,白衡言眼眸微微眯着,心中却已如阴渠流水一般沉暗。 王烈爱女如宝,他怎会不清楚自己与王琼婉的事? 平夜天官,知府千金,绝对算得上门当户对。 可今日,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将女儿许配给一位无名小卒! 白衡言默默低下眉头,心中喃喃:“王烈啊王烈,你是在......警告我么?” 主位上,王烈正自在地抚着长须,满脸笑意地看向许炼,似乎十分期待对方的回应。 众人的目光也锁在少年身上,各自心思不定。 许炼身形一正,思索道:“大人,下官出身卑微,只是位粗鄙武夫。虽然我在修行上有些天赋,但也绝非惊世之才,怎能配得上贵千金?” “许炼实在不敢高攀!” “更何况,如今的大苍风雨飘摇,百姓饱受灾苦,我身为一名平夜使,怎可只顾个人之事!?” 秦四方闻言一愣,暗道这许炼虽然年纪轻轻,言语之间倒是滴水不漏,很懂分寸。 换作是其他人,绝对抵挡不住这种诱惑。毕竟若是真的成了王烈的女婿,那绝对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前途大好。 他淡淡望向许炼,心中却不禁闪过一丝担忧。 贵为知府,怎会平白无故地想要将一位毛头小子招为女婿? 这件事,真就只是表面说得那般简单么? 主位高座之上,王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灵茶。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许炼会拒绝,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反而大度道:“诶,无妨无妨!许平夜使志向高远,心系百姓,的确不应该为儿女情长所困。” 许炼闻言默默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不过,小女历来仰慕如许平夜使这般的英雄人物,不如......” 王烈故作思索,而后道:“三日后,你来我府上赴宴,让小女见识一番除灭邪怪的少年英雄,也好全了她心愿!” 王烈依然呵呵笑着,就像是一位亲切的长辈。 许炼迟疑道:“大人,这......” 这几个字刚落下,王烈脸色忽然沉怒,他阴声道:“嗯?许炼,你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本官么?!”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变故吓了一跳,呼吸猛地一滞,眉头紧紧皱起。 王大人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暴躁了? 王烈从座位上站起,沉声如雷:“外界传言,白天官对知府千金有情意,连他都对这种机会求而不得!” 他扬起眉毛,冷冷反问道:“你倒好,三番五次推辞!是我女儿配不上你,还是你地位比一位平夜天官还要尊贵,非要逼着本官求你才行?!” 众人闻言脸色煞白,白衡言更是紧紧闭上双眼,疯狂压抑着眸中的杀意! 借题发挥,当众揭短。 王烈看似是在刁难许炼,实际上却是在羞辱白衡言,并借机警告他。 白衡言额头上的青筋暴动,心中狠狠道:“好手段啊......王知府!” 自己当初暗中要挟黄云文拦下王琼婉,为的就是制造与她相识的机会。 毕竟要是想成为平夜将,一个周家的助力可不够。 若是能得到本府知府的鼎力支持,他绝对是竞争下一任平夜将的有力人选! 这正是他故意接近王琼婉的原因。 没想到王烈竟然直接看穿了他的图谋,还在今日明里暗里地敲打他,警告自己离他女儿远一些。 不仅如此,对方还让自己在下属眼前颜面尽失,甚至挑拨自己与一位天才平夜使的关系。 “他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了么?” 不愧是一位平夜天官,极怒之时,白衡言仍能保持思考。 无论是亲自来平夜司问话,还是那个奇怪的眼神,以及与许炼的那番突兀又违和的对话......其实全都是冲自己来的。 “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 他现在倒是有些好奇,如果届时王琼婉真正爱上自己,这位知府大人会作何表情。 白衡言蓦地睁开双眼,犀利扫视着在场众人的神态,而后目光渐渐平缓,落在许炼身上。 现在,就看你怎么做了。 “大人言重,下官不敢!” 许炼伏首,看不清表情,语气平静。 “许某与贵千金素未谋面,突兀见面,实乃不妥!” “再者说,南林府英雄无数,我许炼不过是一位运气好的普通人,何德何能称得上‘英雄’二字?” “若我大言不惭地以此虚名赴宴,那又置平夜司内拼命斩妖除魔的同僚于何何处?” 他抬起头,平视着王烈,道:“大人可曾想过,贵千金是否愿意与心中不称意的男子同桌共宴?” “儿女私情,并非可以强求之事。” “我许炼,也绝非可以强求之人!” 语气平静却又坚韧,像是藏在鞘中沉默的刀。 说罢,许炼径直转身。 你们之间的官场烂事,凭什么要牵扯到我? “把我当刀,杀一杀白衡言的锐气?” 他眼中泛着冷光,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离开了议事厅。 包括秦四方在内,三位平夜地官都被这番话震撼住了。 林言玉怔怔有些失神。 白衡言则戏谑地看向王烈。 知府大人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