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草土湿润,整齐的踏步声略显沉闷。 月光下,连片的甲胄反射出冷冷的光,刺得江水有些寒冷。 一位精甲大汉身后,数百名将士脚步迅速,队伍丝毫不乱,军容肃然。 他紧紧跟着身前一位俊秀少年的步伐。 “未曾想公子才刚刚炼化了水运和水脉,便能动用加持全体将士体魄的神通!” 韩守承暗暗感慨,心中无比喜悦。 换做以前,只有拱卫州城的几支精锐军队才能如此迅速地行军,而那些人最低都是一名九品武夫! “有公子在,何愁林家不兴,何愁我青岩水师不盛?!” 他早就将命都卖给了林将军,如今林磐海展现出如此高绝的天赋,他自然也会跟着沾光。 正暗自欢喜之时,韩守承的目光忽然一定。 远处,月光照射下的鱼妖鳞片,发出了比他们身上的甲胄还要刺人的寒光。 韩守承眉头一皱,凑前询问:“公子,那只鱼妖莫不是已经死了?” 俊秀少年严肃道:“鱼妖虽死,但仍有一股浓郁的妖气留存,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身处江域之中,此时的林磐海如同一江水神,不仅能运用神通加速行军,对于青岩江周围的动静更是了如指掌。 他早就感知到父亲已顺利斩杀了那只畜生,但是父亲自身受伤也不轻,此时若是遇上了另一只厉害妖物...... “全军听令,全速奔行!” 这道声音很平淡,却是从江水中传来,每位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齐喝:“是!” 若是独自借水而行,林磐海的速度自然远胜于一齐行军。 但他毕竟没有学过多少攻伐的手段,纵使已将水脉和水运彻底炼化,也不得不借助众将士的战阵合击之力才能对敌。 林磐海默默望着远方。 月光在鱼鳞闪着。 不知为何,一股不安感在他心中蔓延,并且愈演愈烈。 ...... “这两人打得......真难看!” 青舒不安分地摇晃着尾巴。 江风吹过,月光洒浴。 不远处的鱼妖巨尸,眼前的生死打斗。 这幅画面,确实有些难看。 “打架哪有好看的?高手过招,一线生死,可容不得一丁点儿假把式!” 在她身旁,许炼懒懒地坐在地上,说得头头是道。 青舒眉头一倒,哼哧道:“瞎说,你打架时不就挺好看的!” “还有,你少说点话,专心运功疗伤!” 许炼无奈一笑,只好乖乖点头。 方才,自己动用【金虎煞】一击不成,十分虚弱,但却对黄钦发的反扑丝毫不惧,正是因为有青舒在一旁压场。 可未曾想青舒还未出手,黄平飞便率先弄死了黄钦发,然后便与林长阳开始决斗。 她正闲得无聊,将许炼扶到一旁后,便干脆观摩起二人的战斗。 林长阳此时实力大损,只能用武夫纯粹的体魄对敌,但一招一式都极为强力,仿佛完全不受逐渐加深的伤势影响。 而黄平飞虽然正处鼎盛之时,却不知为何竟然将一身武艺全都弃之不用,只凭借自身的本能疯狂攻击。 他的攻势极为凶猛,但每伤到一次对手,自己的身上也会新添不少伤。 不过黄平飞似乎并不在意,仿佛这具身体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一只嗜血的妖物。 许炼的目光逐渐凝重。 拳撞声,踏地声,血溅声,江上的风声。 唯独二人一直保持沉默,将一切的爱恨情仇全都寄托在战斗之中。 二人间的打斗已经与野兽的拼命厮杀并无不同。 黄平飞不会原谅林长阳,却也不能借这种恨消解对林扶雨的爱。 是非难说,爱恨相融。 只有一种办法能结束这种折磨。 “这种打法......” 黄平飞在寻死。 “可若是死了便能了结一切,那谁还愿意拼命活着?” 许炼不禁摇头。 黄平飞能主动寻死,而对于一些人来说,活着却是一种奢望。 那些因为某件小事就被黄平飞下令杀死的,如余铁和许炼一般的,许许多多的无辜的人,他们的仇恨就能因为他的死而了却了么? “我这一路走来,就是要在想死的时候便能死,在想活的时候便能活,这才是我的武道!” 许炼长出一口气,胸中的郁气忽然一扫而空。 眼眸之中,那股青色的浩然气再度迸发出一阵光芒。 这一刻的少年,满是书生意气! “小青,扶我起来,我们走。” 许炼已经不想杀黄平飞了,对于谁胜谁负也没有了任何兴趣。 毕竟结局已定。 还很无聊。 “啊......啊?可是他们还没打完哩!” 青舒嘴上这么说着,却已经十分谨慎地扶起许炼。 “回去给你讲个故事。” “好耶!” ...... 月光没变。 林磐海终于赶到。 江风吹来。 他摇晃着身子,走到林长阳身旁,捡起父亲手中的半颗妖丹。 然后掰开黄平飞的爪子,拿走了另外半颗。 而林扶雨已在一旁站了不知多久。 “今日之事,必定震动朝廷,当年迫害爹的幕后主使也会得到消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手持一柄断剑,面无表情。 “你先回府暂作休整,天一亮便启程前往中州。凭你如今的资质,拜入三大宗门绝不在话下!” “唯有如此才能......替我们林家报仇雪恨!” 林磐海默默点头。 林扶雨继续道:“水师将士的去处由我亲自安排,你大可放心!” “事了之后,我自会隐居起来,你只需安心修炼即可。” 俊秀少年呆了半晌,没有回话。 他跪到地上,对着林长阳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随后站起身,先是看了看林扶雨,又转身看了看数百将士,眼眶忽然一酸。 男儿有泪......想弹就弹。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林磐海哽着嗓子,低声问道:“姐,你......恨爹吗?” 林扶雨闻言一怔,侧过头去,看着黄平飞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她晃了晃神,喃喃道:“都不恨,都不恨......” ...... 林府,庆功宴留下了残羹冷炙,还有空荡荡的庭院。 林磐海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正要出门。 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忽然开口:“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十万大山,还敢回来?!” 角落暗处,一位身着黑袍的僧人走出。 “盘水县的县令死了,不正是造反的好时候?” 回莲眯着眼睛,呵呵笑着。 “有造反的地方就有我,袁胜武都明白的道理,林公子怎么会想不通?” “所以袁家没了,他也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整日躲躲藏藏!”林磐海冷冷道。 “至于你嘛,夹着屁股跑,光着屁股回!” 回莲闻言有些尴尬:“咳!你们林家不造反,朝廷就会放过你们了?” 他正了正脸色,继续道:“你娘当年被人害得病死,你爹又被幕后那位丢到这破地方,你就不想为他们报仇?” “正所谓有仇不报......” “少废话,假和尚还念起经来了?我林家的事,不用你管!” 言语之间毫无客气,林磐海满脸冷意。 回莲被呛得愣了一下,气笑了:“你这混小子......当年若不是我传授你父亲一整套的炼化秘法,你现在哪来的这份资质?” 林磐海回道:“黄钦发当初野心勃勃,你借此蛊惑他与我父亲做交易,还将黄平飞拉入局中。” “后来,你又告诉了黄平飞实情,想着来一招借刀杀人,挑起盘水县的内乱。” 俊秀少年嘲讽道:“你在这里的谋划倒是都成了,可惜你在小小的青山县栽了个大跟头,那只拥有山君血脉的虎妖也被人杀了。” “辛苦谋划造反十几年,到头来一无所获,你说你图什么呢?” 沉默半晌。 回莲此时笑意全无,忽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嘴皮子比自己还厉害,跟他亲娘......简直一模一样! “有屁快放!” 天快亮了,林磐海已经有些不耐烦。 回莲严肃道:“三大仙宗,你必须去玄清道宗。” “为何?” 回莲没有回答。 林磐海眉头微皱,摆摆手,走出了门:“知道了,多谢!” 而韩守承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老韩,一路细心些,护好我侄儿!” 回莲认真叮嘱道。 韩守承对这假和尚没有半点好脸色,他转身便走,默默跟上自家公子。 二人逐渐走远。 黑袍僧人站在大门前,身影有些落寞。 “孩子大了,留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