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坡上,老地方,破庙。 今夜篝火更加温暖。 林言玉坐在庙外,修炼着道家炼气士的功法,其余三位平夜使或是闭目休憩,或是盘算着这次任务的收获。 青舒不畏生,化作半人之身依偎高大少年身旁,自顾自看着话本小说。 李恒是一介凡人,已经睡着,儒雅书生则借火光看书,英俊的脸偏要板着。 只有苏小欢无所事事,一直盯着许炼,眼珠子不怀好意地乱转,时不时奸笑一声。 许炼手上拿的仍是那本《司礼经传注疏》,读到如今,大苍的礼法体系他倒也懂了个大概,以后出门不至于被人诓骗。 一行人都是要前往南林府城,恰好同路。 而作为大苍重要暴力机构的平夜司,自然有权征用一艘漕运官船。 因此众人决定一起从盘水县走水路北上,直达府城。 夜渐浓,火光不减,几位平夜使默契地开始轮流站岗。 苏小欢熬不住困,终于带着满脑子阴谋诡计睡着了。 许炼则走出庙外,向林言玉咨询着与平夜司相关的一些事宜。 林言玉耐心解答:“平夜司自大苍立国之时便已经设立,距今五百余年。” “平定镇压世间长夜之中的妖魔鬼怪,这便是‘平夜’二字的由来,也是平夜司世代相承的宗旨理念。” 许炼干咳一声,隐晦地提示道:“林平夜使......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林言玉无奈一笑,继续道:“平夜司内,职位由低到高,依次是使、官、将、帅。” “其中平夜帅与十二平夜将并无讲究,平夜官则分天地二官,平夜使还细分甲乙丙三等。” “司内会发布任务,完成任务者可得功勋,以此作为晋升的依据。” 许炼点点头,这平夜司的等级体系层层分明,管理严格如同军队,不愧是名震大苍江湖仙门的组织。 “我们四人只是乙字平夜使,这次的任务不过是调查邪魔而已,并非冒险将其灭杀。” “不过那阴灵魔即将突破,我们不得不立刻采取行动。若非有你相助,我们顶多也只是将它重创而已。” “等到你加入平夜司之后,这份功勋也有你一份。” 许炼问道:“林平夜使,这功勋的作用可否细讲?” 林言玉思索一阵,道:“功勋以点数计算,可兑换武学功法、灵材宝药、金银田亩等,种类繁多远超你的想象。” “此外,你若是想要进入一些门派势力修炼,也可以通过功勋兑换。只不过你毕竟是一位外人,那些门派肯定会对你藏私,这也正常。” 她忽然看向屋内,玉手指向仍在沉浸在书本中的青舒,认真道:“你若是想让平夜司帮青舒谋一个合法的身份,功勋也能派得上用场。” 许炼默默点头,道谢之后便坐回青舒身旁,重新看起了书。 小庙内,篝火旁,高大少年和蛇妖少女。 林言玉站在庙外,心中不禁一叹。 “毕竟......人妖殊途。” 就像话本小说里写的一样。 ...... 次日,一行人早早动身,进了盘水县域,直接往县城走。 夏日炎炎,众人无心言语,专心赶路。 林言玉事先已经传讯盘水县县令黄钦发,要求其准备好一条客船。 因此众人直奔盘水县码头,不在城内多作停留。 许炼上次并未看过码头,此时见此地一片忙碌的景象,不禁感慨大苍漕运的繁荣。 他仔细观察着江道上的船只,多是木质船身,桅帆较少,船篷狭长,造船工艺十分先进。 虽然这些内水船只已经可以完全凭借风力行走,但此时临近泊水码头,多是船夫伙计在摇橹推水而行。 还有些材质非凡的大船,其上多是披甲持刀的护卫,其中运的应该都是些贵重物品。 漕船,船工,纤夫,岸边船帮,江面波纹,江上号子。 一幅画卷。 许炼见这般情景,心中不禁一叹:“区区盘水县就有如此繁荣的码头,不知道那些大江大河的码头是何种模样。” 苏小欢也喜欢看这种热闹情景,她忽然瞥见看得入神的许炼,打趣道:“大恶人,你不会是看傻了吧?” “啧!真是没见过世面,就这些船,还没我家最小的那一只大呢!” 许炼笑得温和,却是反问道:“既然你见过这么多世面,那能不能给我这个乡巴佬讲讲,这些船的鼻子在哪,屁股又在哪?” 明媚少女哪会不笑得对方话中的揶揄之意,顿时小脸一红,立刻躲到自家韩师兄身后。 韩少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看向许炼的眼神不断变化着,到最后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敬佩之情。 恰在此时,码头上忽然一阵骚乱,吸引了众人注意。 原来是几位大汉正在码头上互相扭打,几位船工上去拉架无果,反被卷入其中,导致战况愈演愈烈。 码头场面混乱,一时阻塞。 片刻,一大群身着粗染蓝色麻衣的汉子大步踏来,手持精良弯刀,三两下将闹事者收拾了,随后便开始指挥起来,恢复起码头的秩序。 韩少通见状不禁一叹,道:“一处漕运重地,竟然还要靠江湖帮派来管理秩序,朝廷无能,真是悲哀。” 林言玉眉毛一挑,不服气道:“近段时间南境叛乱四起,唯有我们南林府最为太平,你可别忘了这些都是朝廷的功劳!” 大苍南境有八大州,明州地处东南,与东境接壤,交通发达。 灵泽书院的五十位学子自东境而来,大半都在明州历练。 而在反叛四起的明州,南林府的确算得上极为安稳,连带着府内通往东境的漕运路线都更加繁荣。 韩少通不屑置辩,他虽然死板,但却不是不是死读书的傻书生。 对于大苍朝廷的乱象,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二人停止争论,林言玉领着众人走上码头,来到一片较为干净有序的区域。 此处应该是专属于官家搬运装卸货物的区域,平日管理自然也更加严格。 江面波光粼粼,水纹层层荡开,一条两层客船从不远处驶来,船上约有两三人。 船老大是位面容粗粝的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手底下管着两位年轻伙计。 “船到了,走吧。” 众人白日里顶着太阳赶路,此时大都有些疲乏,都钻进船篷内休息去了。 而作为众人之中唯一的武夫,许炼仍是精神奕奕。 江面金光澄澈,船桨荡漾起柔柔水雾。 他站在船尾,带着青舒感受江上清风,十分惬意。 夜色已至,船夫摇橹离开泊口,点起火把开始轮流换帆。 顶层船楼小篷内,几位平夜使烫了壶烧酒,烤着刚钓上来的鱼。 许炼转入篷中,青舒再度化为半人身形,借灯光看书。 苏小欢没心思去看书院老头子们布置的书目,从底层悠转上来。 她凑到青舒身边,跟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故作老气横秋道:“这些故事我都看腻了,没什么新意的,唉!” 青舒重重点头,这些故事确实十分老套,她来回都看好几遍了。 见对方点头,苏小欢当即乐了,继续道:“这些话本小说没啥意思,我在书院中常看那些儒家典籍,那才是真正好看的书呢!” “你真厉害,那些东西我都看不懂的嘞。”青舒满脸钦佩。 苏小欢脸不红心不跳,嘿嘿笑道:“哎呀,还好啦,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一旁,许炼看着两位相谈甚欢的少女,不禁一笑。 他忽然道:“你们说这些故事老套,但我倒是知道些新奇有趣的故事,你们想听吗?” 青舒立刻点头,苏小欢也想听,但她刚才都把大话说出去了,不敢直接开口。 许炼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并不在意,他正着身清了清嗓子。 “从前呢,有位名唤许仙的落魄书生,他在游览西湖之时遇到一位同舟避雨的娘子,二人一见钟情......” 灯火摇曳,两女听得入神,正在吃喝的几位平夜使也逐渐被这故事吸引。 等许炼说出那位娘子的真实身份时,一位同行的平夜使忽然开了荤口:“千年道行的蛇妖和书生,这还能算是缠绵?这都能快把人缠死了吧?” 许炼微微一笑,几位平夜使则一齐大笑,只有两位少女不明所以,还以为平夜司的人满脑子都是杀妖防妖,生怕那妖会“缠死”书生。 笑罢,许炼继续讲述,听到那书生不堪忍受自己的娘子是一只妖时,青舒没来由地有些紧张,心中一阵难过。 故事继续发展,听的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一行人都聚到了顶层的船篷内。 许炼讲到那书生因畏惧自家娘子而去求助一位和尚,得到一个钵盂,将白娘子和青青罩出原形。 李恒咬牙怒骂道:“呸,这许仙懦弱自私,真不是个爷们儿!” 最后讲到白、青二人被永镇雷峰塔下,众人皆唏嘘不已。 青舒:“白娘子和青青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她们俩真可怜!” 苏小欢:“呵,读书人都是负心汉,我要是白娘子,就把那许仙一口吞了!” 林言玉:“这种事自有我平夜司去管,那法海一个佛家炼气士,凑什么热闹!” 韩少通若有所思:“妙啊,白娘子和青青都是许仙一个人的......妙啊!” 众人怪异地看向儒雅书生,后者有些害臊,急忙解释。 苏小欢却笑个不停,鄙夷道:“咦,韩师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呀!” “嘴上说着要杀妖,其实心里想着的是这等龌龊之事,呵!”林言玉冷笑道。 众人再度大笑。 笑声渐缓,许炼却点点头,抱拳道:“韩兄抱负如此远大,实乃吾辈楷模,佩服佩服!” 青舒闻言瞪大了眼,一把揽住许炼,小嘴一撇:“哼!” ...... 船开波浪,一夜欢声笑语。 而后三日,许炼又讲了几个故事,众人仍是听得如痴如醉。 故事讲完,船到码头,南林府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