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守夜人
他姓李,没名字。
至少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从三十岁到七十岁,所有人见了他都喊“李师傅”,后来喊“李大爷”,再后来喊“李老头”。
他也习惯了。
名字这个东西,有人喊就有用,没人喊就是个记号。他这大半辈子,记号而已。
他老家在县城下面的村里,兄弟五个,他排行老三。爹妈死的早,他十来岁就开始自己讨生活。种过地,放过牛,去砖窑拉过砖,去工地搬过石头。二十多岁的时候进城打工,干过工地,送过货,看过仓库。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三十岁那年,托人介绍,进了县里唯一的高中当保安。
一当就是四十年。
学校换了三任校长,教学楼翻新了两次,操场铺了又铺,只有他没换。他就像那扇铁门一样,锈了,旧了,但还在那儿。
他住在学校门卫室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每年换一本,每年都撕到最后一张。
他没有亲人。
年轻的时候相过一回亲,女方嫌他穷,没成。后来就没再想过这事。一个人过,也挺好。不吵不闹,不用跟谁交代。
他最熟悉的地方,是学校后面的天台。
不是上面风景好。是因为安静。坐在那儿,抽根烟,看看天,一天的活儿就干完了。没人来打扰,也不用跟人说话。对他这种一辈子独来独往的人来说,天台就是最好的地方。
每天下了班,他就上去坐一会儿。春夏秋冬,风雨无阻。抽烟,看天,发呆。有时候坐半小时,有时候坐到半夜。
他不看星星。他就是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他也说不清。就是习惯了。
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是个秋天的晚上。
那天他值夜班,照例上天台抽烟。刚点上火,打火机的光一晃,他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女生站在天台边上,仰着头,看着天。
他吓了一跳,烟差点掉地上。
“喂!”他喊了一声,“你哪个班的?这么晚不回去睡觉?”
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脸很白,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吓到的亮,是那种很平静的亮,像她刚才看的那些星星。
“我马上就走。”她说。
她又抬起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他站在那儿,烟都忘了抽。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夏明月。高二的。
从那以后,他经常在天台上看见她。
有时候是晚自习之后,有时候是周末下午。每次都一个人,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
看很久。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姑娘,你看什么呢?”
她说:“看星星。”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夜空,灰扑扑的,能看见几颗星星就不错了。哪有她这样,一站就是个把钟头的。
“有什么好看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他记了很久。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出来的笑。
后来他慢慢知道了,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眼睛不太好的男孩。
那男孩也来看星星。但他来得少,每次都是晚上,待一会儿就走。他见过那男孩几次,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但走路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像怕摔着。
他不知道那男孩叫什么。只知道他姓江。
有一回,那男孩先来,站在天台上调相机。过了一会儿,女孩也来了。
他躲在角落里抽烟,看着他们。
他们站在那儿,离得不远也不近,一起看天。男孩指着天,说着什么。女孩听着,点点头。
后来天上划过一道光。
他看见了,是一颗流星。
男孩按下了相机。女孩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那一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也在发光。
他抽完烟,悄悄下去了。
没打扰他们。
再后来,那男孩不来了。
女孩还来。一个人,站着,看天。
看很久。
他有时候坐在角落里抽烟,看着她。心里想,这姑娘,等什么呢?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
女孩高三那年,来天台来得更勤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那男孩转学了,去了外地。女孩没说过,但他猜,可能是再也见不到了。
有一天晚上,他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站了很久。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一会儿,又收回去。拿出来,看一会儿,又收回去。
后来她把信放进口袋,下楼了。
他抽完烟,也下去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第二天,他听说她考上了大学,走了。
再后来,那个天台就空了。
他有时候上去抽烟,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的样子。想起她说“看星星”的时候,那个真正的笑。
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那个笑,他忘不了。
又过了几年。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旧,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李师傅收。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片空地上,仰着头看天。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也仰着头看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李爷爷,谢谢您记得我妈妈。——夏念”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和那包烟放在一起。
又过了很多年。
有一年夏天,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来了。
那时候学校已经搬走了,老校区拆了一半,剩下一片荒地。只有那个天台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他刚好路过,看见了他们。
那个女人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天。那个小男孩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天。
他认出了她。
那张脸,和当年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问:“你找谁?”
她回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您是……那个保安爷爷?”
他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她笑了。
“我妈妈说过。有个爷爷,总是在天台上抽烟。”
他想起来了。
“你是……夏明月的女儿?”
她点点头。
“我叫夏念。”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小小的,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天。
“那是你儿子?”
“嗯。”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男孩。
“你叫什么?”
小男孩说:“夏承。”
他笑了。
“好名字。”
他们站在那儿,聊了一会儿。
她说她妈妈已经走了。说那个男孩也走了。说他们一辈子都没能再见一面。
他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带着小男孩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很久。
从那以后,他经常去那片荒地。
不是上班,是他早就退休了。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天台,看看那片天。
有时候坐一下午,有时候就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下一个来看星星的人。
那一年,他七十三了。
腿脚不行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别人说话要凑很近才能听见。
但他还是每天都去那片荒地。
坐在那块石头上,看天。
看那两颗最亮的星星。
他发现了,那两颗星星一直在那儿。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只要天晴,就能看见它们。
一颗很亮。一颗不太亮。挨着。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多年。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那个女孩。
想起她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天的样子。
想起她说“看星星”的时候,那个真正的笑。
想起她和那个男孩站在一起,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在发光。
他活了七十多年,没儿没女,没娶过媳妇,没谈过恋爱。
但他觉得,他见过最好的东西。
就是那个晚上,那两个人,那道流星,那片月光。
那天下午,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天。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一个人走过来。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带着两个孩子。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认出来了。
是那个小男孩。长大了。
“李爷爷。”夏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瞪着眼睛看他。
“这是你孩子?”
“嗯。大的叫夏小星,小的叫夏小辰。”
他点点头。
“好。好。”
夏小星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爷爷,您就是那个记得太奶奶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
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亮,和当年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
“夏小星。”
他念了一遍:“夏小星……好听。”
夏小星笑了。
那个笑,也和当年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块石头上,聊了很久。
夏承给他讲这些年的故事。讲他妈妈,讲他奶奶,讲那本书,讲那个木头盒子。
他听着,点点头。
后来夏小星问:“爷爷,您一个人住吗?”
他说:“嗯。”
“不孤单吗?”
他想了想。
“不孤单。有人陪。”
夏小星歪着脑袋:“谁?”
他指了指天。
“她们。”
夏小星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懂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他一个人又去了那片空地。
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天。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找到了那两颗最亮的。
挨着。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明月姑娘,他们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他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家里翻了一遍。
从一个旧箱子里,找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一个女孩,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天。月光照在她脸上,很亮。
那是很多年前,他偷偷拍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就是那天晚上,月光太好,她站在那儿,像会发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相机,按了一下。
就这一张。
他一直留着。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是夏念寄给他的那张。年轻女人和小男孩,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天。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个天台上。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那个女孩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
他走过去。
她回过头,看着他。
笑了。
“李爷爷。”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李爷爷。您有名字吗?”
他想了想。
“有。叫李长明。”
她念了一遍:“李长明……好听。”
他笑了。
她指了指天上。
“您看。”
他抬起头。
天上,那两颗星星并排着,很亮。旁边还有一颗,不太亮,但也在那儿。
他愣了一下。
“那颗是……”
她说:“那是您。”
他看着她。
她笑了。
“您也在这儿。”
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暖暖的。
后来她说:“您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很亮。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场病。
不大不小,住了半个月院。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走路要拄拐杖了。
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人照顾。
邻居劝他去养老院,他摇摇头。
“我还能动。”
他确实还能动。每天起来,自己做早饭,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片空地。
那儿有一块石头,他常坐的那块。
坐一下午,看天。
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找那两颗最亮的。
总能找到。
有时候他会带那张照片去。
那个女孩的照片。
放在膝盖上,看一看,再看看天。
看一看,再看看天。
有一回,一个小男孩跑过来。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胖乎乎的。
小男孩看着他,问:“爷爷,你看什么?”
他说:“看星星。”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啊。”
他说:“有。白天看不见,晚上就出来了。”
小男孩点点头。
他又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把照片递给他看。
小男孩看了看,问:“这是谁?”
他想了想。
“一个朋友。”
小男孩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跑走了。
他把照片收起来,继续看天。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那片空地。
站在那儿,抬起头。
星星出来了。
那两颗最亮的,还在那儿。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明月姑娘,我快去找你们了。”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我们等你。”
他笑了。
那年春天,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早上邻居叫他吃饭,叫了几声没人应。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女孩,站在天台上看星星。
一张是年轻女人和小男孩,站在空地上看星星。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叫李长明。有人记得。”
邻居不认识字,把纸条和照片一起收起来,交给了居委会。
居委会的人看了,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有人想起夏承,打电话告诉他。
夏承赶过来,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和纸条收起来,带走了。
那天晚上,他带着夏小星和夏小辰,又去了那片空地。
他把那两张照片拿出来,对着天。
“太奶奶,”他说,“李爷爷去找你们了。”
夏小星仰着头,看着天。
“爸爸,李爷爷是谁?”
夏承想了想。
“一个记得太奶奶的人。”
夏小星点点头。
“那他现在也在天上了吗?”
夏承看着那两颗最亮的星星。
旁边,好像又多了一颗。
不太亮,但确实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在。他和太奶奶在一起。”
夏小星也抬起头,找了一会儿。
“那颗是吗?”
她指着那颗不太亮的。
夏承点点头。
“对。那颗就是。”
夏小星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
“李爷爷好!”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夏承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颗星星。
一颗很亮。一颗不太亮。还有一颗,更暗一点,但挨着它们。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夏小星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片空地上。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太奶奶和那个爷爷站在老地方。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旧衣服,笑眯眯的。
她走过去。
太奶奶看着她,笑了。
“来了?”
她点点头。
那个老头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夏小星。”
他念了一遍:“夏小星……好名字。”
她看着他。
“您是李爷爷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爸爸说的。您记得太奶奶。”
他点点头。
“记得。一直都记得。”
她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起。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她忽然问:“李爷爷,您现在不孤单了吧?”
他摇摇头。
“不孤单。有他们。”
他指了指太奶奶和那个爷爷。
太奶奶笑了。
那个爷爷也笑了。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后来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很多年后,夏小星长大了。
她也当了妈妈,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她手里。
照片还在。信封还在。笔记本还在。小册子还在。录音带还在。那些画还在。那块小石头还在。那两本书还在。
还有三张照片。
一张是太奶奶,站在天台上看星星。
一张是李爷爷,穿着保安制服,站在校门口。
一张是奶奶和爸爸,站在空地上看星星。
她把它们放在一起。
每次打开盒子,都会看看它们。
有一回,她的女儿问她:“妈妈,这个爷爷是谁?”
她指着李爷爷的照片。
她想了想。
“一个记得太奶奶的人。”
女儿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张。
“这个呢?”
“那是奶奶和你外公。”
女儿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问:“他们都在天上吗?”
她点点头。
“都在。”
女儿抬起头,看着天。
找了一会儿,她指着天边那三颗星星。
一颗很亮。一颗不太亮。还有一颗,挨着它们。
“是那三颗吗?”
她看过去。
那三颗星星还在那儿。挨着。亮着。
她点点头。
“对。就是那三颗。”
女儿对着那三颗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李爷爷好!奶奶好!”
风吹过来。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都好。”
她笑了。
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三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李爷爷,有人记得您。一直都记得。”
风吹过来。
暖暖的。
她好像又听见了什么。
笑声。
还有一句话。
“我知道。”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星星,还在那儿。
三颗。挨着。亮着。
静静地照着。
照着那些记得的人。
照着每一个抬头看天的夜晚。
永远。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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