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摘星记

第四章 流星

  第四章流星   孩子三岁那年夏天,夏明月收到第二张照片。   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颗流星。但照片比第一张旧多了,边角泛黄,折痕处有一道细细的裂口。   寄件地址是省城眼科医院。   她没看懂那个地址。她拿着照片,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慌。   丈夫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以前的一个同学寄的。   丈夫没再问。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后,她翻出那本笔记本。三年了,本子还在,她当初说不要,妈妈还是留着了。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放在她结婚时的陪嫁箱子里。   她把那张新收到的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和第一张并排。   两张照片,同一颗流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一张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淡得她以前从没注意到。   她把照片凑到台灯下。   那行字写着:   “其实我看不见了。那天晚上,是最后一次。”   夏明月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   她翻出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寄件地址是眼科医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病房号。   三零七。   第二天她请了假。   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去了省城。她找到那家眼科医院,问护士三零七病房住过谁。   护士查了记录,说三年前确实有个病人,姓江,住了两个月。   “后来呢?”   护士看了她一眼:“后来转院了,转去BJ。”   “他眼睛什么病?”   “病历我们不能随便给……”   “我是他同学。”她说。顿了顿,又说,“高中同学。”   护士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读不懂。但护士还是说了:“视网膜色素变性。遗传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视网膜色素变性。   她没听过这个词。她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   护士说:“这病是慢慢看不见的。一开始是夜盲,晚上看不清东西。后来视野越来越窄,像从一根管子里看世界。再后来……”   护士没说下去。   夏明月想起那个天台上的晚上。想起他说“我算过的,今晚有流星”。想起他调试相机时专注的侧脸。   他那个时候,还看得见吗?   她想起笔记本上的字。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象记录,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那些字,他是怎么看清楚的?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夜空还是那样,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高一那年,江星辞从不在晚上出教室。晚自习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最亮的那盏灯下面。她以前以为他爱学习。后来以为他在等天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去找他的老家。   那个地址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他说过,他小时候住在县城,后来搬到市里。她跑了一趟县城,问了很多老住户,最后找到一个姓江的远房亲戚。   亲戚说,他父母早就搬走了,听说去BJ了。   “那他现在呢?”   亲戚摇头:“不知道。那孩子命苦,眼睛不好,后来也不知道治没治好。”   她站在县城那条老街上,太阳晒得人发晕。   她想起那个雨天,他说“我要走了”。想起他把信还给她,信封没拆。想起他说“你不能看”。   他不是不想看。   他是看不了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孩子睡了,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   以前她只看三月十四号那一页。这一次,她从头看到尾。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星象记录,密密麻麻的,每一天都有。后半部分越来越空,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只有日期,没有内容。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三月十四号。今晚有人一起看。这是最后一次能看清的日子。”   日期是高三那年的三月十四号。   就是那个晚上。   她拿着笔记本的手抖得厉害。   她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月光里,笑着说“你名字里也有月亮”。想起他把信收进口袋,动作那么轻。想起他第二天没来上学,第三天,第四天。   想起那张照片。那颗流星。那行字:帮你摘下来了。   他帮她摘下来了。   在他最后一次能看见的晚上。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潦草,像是摸着写的:   “夏明月,我看过你的信。那天晚上没拆,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看不清字了。后来我让我妈念给我听。你说你喜欢我,从高一就开始了。”   “我也是。从高一就开始了。”   “第一次见你,你在操场看台上仰着头看天。我就在想,这个女生,和我在看同一片星空。”   她把笔记本合上。   她想起毕业照的角落里,那个偷偷比心的影子。想起晚自习后,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想起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在偷偷看他,其实他也在偷偷看她。   窗外的蝉还在叫。   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她又去了那家医院。   她找到护士,问有没有可能联系上他。护士说没有,三年了,地址早就换了。   她又去了BJ。   跑了好几家大医院,查了所有可能的记录。没有。叫江星辞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是他。   她回到省城,去了那家眼科医院对面的邮局。   她问邮局的人,三年前有没有人来寄过信。   邮局的人想了想,说那会儿有个年轻人,眼睛好像不太好,经常来寄东西。后来有段时间没来了。   “他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看不见。”   夏明月站在那里。   邮局的人又说:“对了,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让我帮他写了个地址。他说他要去美国治病,让我以后如果有回信,就转寄过去。”   “美国哪儿?”   “他没说。就说到了会联系。”   夏明月愣住。   “那他后来联系了吗?”   邮局的人摇头:“没有。都三年了。”   她走出邮局。   天又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过去,流过去,不知道流向哪里。   她想起那封信。   那封他让人念给他听的信。   那封她写了三遍,最后只剩一句“我喜欢你”的信。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写那封信,如果她没有递出去,他会不会就不需要让人念?   但她也知道,信不递出去,他还是会走。他还是会看不见。他还是会在某个晚上,最后一次仰望星空。   只是她永远不会知道。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   丈夫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出去办点事。丈夫没再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很多年前出租屋里那道很像。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天台。   江星辞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没回头。   “嗯。”   “那颗流星,我拍到了。”   “我知道。”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夏明月,”他说,“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她笑了。   她想说什么,但没等说出口,他就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我去了美国。”他说,“治了三年。”   她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丈夫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孩子的房间传来轻轻的鼾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邮局的人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那第二张照片,是谁帮他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