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溪把杨亦泽留下的木牌系在窗棂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晃,丑丑的笑脸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影。她数着日子绣荷包,桃花的另一半刚绣完瓣尖,院墙外的老槐树就簌簌落起花来——杨亦泽说的“槐花开了”,原是这般热闹的光景,白花花的花瓣堆在墙角,像落了场春雪。
“云溪姐姐,马帮的人说杨叔快到了!”囡囡举着支糖葫芦冲进院,红果子上的糖衣沾了层槐花,“他们说看见杨叔的马驮着个大藤筐,筐里好像有活物在动呢!”
付云溪的针脚忽然歪了,指尖被针尖扎出个血珠,滴在刚绣好的桃花蕊上,倒像添了点活色。她往灶房走时,脚步竟有些发飘,想烧壶新茶,却对着水壶愣了半晌——杨亦泽走的这三个月,她每天都把干姜煮得浓淡刚好,可此刻竟想不起他爱喝的茶该放多少茶叶。
日头爬到竹篱顶上时,远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付云溪站在院门口,看见杨亦泽骑在马上,蓝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晒成了麦色,马背上的藤筐果然在动,时不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杨亦泽翻身下马,把藤筐往她面前递。筐盖刚掀开条缝,就窜出只雪白的小奶羊,咩咩叫着往付云溪脚边蹭,羊毛上沾着些干枯的槐花瓣。
“路上见它被狼追,就顺手救了。”杨亦泽挠挠头,耳尖有点红,“想着你绣东西时,有它在旁边吃草,也能热闹些。”
付云溪没说话,伸手抚上他的袖口——那里磨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肉上结着层薄痂,是赶路时被荆棘划的。她忽然想起杨亦泽走的那天,自己塞给他的荷包此刻正别在他腰间,银珠被磨得发亮,想来是日日揣着的。
“锅里炖着你爱喝的萝卜汤。”付云溪转身往灶房走,声音有点发闷。杨亦泽跟在后面,看见灶台上摆着只新瓷碗,碗沿画着圈淡青的花纹,正是他念叨过的“素净样式”。
小奶羊在院里蹦跳着啃槐花,杨亦泽蹲在灶膛前添柴,看付云溪往汤里撒葱花,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路过镇上的布庄,看见块好料子,给你做件新衫吧。”
布包打开,是块月白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枝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很。“是个老绣娘绣的,说这花样叫‘并蒂莲’。”杨亦泽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她绣得慢,就守着等了两个时辰……”
付云溪的手腕忽然被他握住,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痒意。她低头看,发现杨亦泽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槐花粉,想来是路过槐树林时,特意下马摘了些槐花装在兜里——他的布衫口袋鼓鼓的,正露出点雪白的花瓣。
“还疼吗?”付云溪摸着他小臂上的痂,那里的皮肉还泛着红。
“早不疼了。”杨亦泽笑着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跳得多欢实。”
灶上的汤咕嘟冒泡,槐花的甜混着肉香漫出来。小奶羊在门槛边蹭杨亦泽的裤脚,他伸手摸摸它的头,忽然看见付云溪的发间落了片槐花瓣,像别了朵碎玉。
“回来就好。”付云溪低头盛汤,眼角的余光瞥见杨亦泽腰间的荷包,银珠在阳光下闪了闪,忽然觉得这满院的槐花香里,藏着比蜜糖更稠的东西。
杨亦泽正逗着小奶羊,忽然被付云溪拽着往屋里走,布衫后摆还沾着片槐花瓣,像只被拎着后颈的猫。“干嘛?”他踉跄两步,看见付云溪从柜里翻出个木匣子,打开时泛出樟木的清香——里面全是他走后她绣的帕子,每块都绣着半朵花。
“你走时说,等你回来就凑成整朵。”付云溪捏起块绣着半枝梅的帕子,指尖点着空白处,“这里该绣只小雀,你看这线色配不配?”杨亦泽凑过去,鼻息扫过她的发顶,闻到点皂角香,忽然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旋:“不配。”
“嗯?”付云溪仰头看他,眼里盛着疑惑。
“该配只笨鸟。”杨亦泽闷笑,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干硬的野枣,“路上没东西吃,就剩这些了,你尝尝?”野枣酸得付云溪眯起眼,他却趁机抢过帕子,往空白处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鸟,“你看,像不像我?”
院外的槐花落得更急了,小奶羊踩着花瓣跑来跑去,蹄子沾得雪白。付云溪咬着野枣笑,看杨亦泽把那些半朵花的帕子全找出来,挨个补绣另一半——绣菊时加只蜜蜂,绣兰时添片流云,末了拿起块绣着半朵山茶的,忽然停手。
“怎么了?”付云溪凑过去,看见他指尖捏着针,耳尖红得厉害。
“这朵该配只蝴蝶,”杨亦泽的声音像浸了蜜,“可我绣不好,你教我?”他把针塞到她手里,指尖故意蹭过她的,“就像这样,线要绕三圈才好看?”
槐花香混着樟木的味道漫开来,付云溪握着他的手教他绕线,忽然发现他掌心全是汗,原来这在外头能徒手打跑野狼的人,绣起花来比谁都紧张。小奶羊“咩”地叫了声,撞翻了装野枣的盘子,滚得满地都是,像撒了把碎玛瑙。
“不管了!”杨亦泽忽然把帕子一扔,抱起付云溪就往炕上扑,槐花簌簌落在两人发间,“先亲一个,绣完再补蝴蝶!”
小奶羊在院里撒欢,蹄子把满地槐花踩得咯吱响,忽然被杨亦泽拽住了缰绳——那缰绳是付云溪用剩下的蓝布条编的,打着细碎的蝴蝶结。“别捣乱。”他轻拍羊脑袋,余光却瞥见付云溪正盯着他磨破的袖口出神,那点心疼像槐花瓣似的,轻轻落在他心尖上。
“我去烧点热水,你把布衫换下来补补。”付云溪转身往灶房走,裙摆扫过门槛上的槐花,带起一阵甜香。杨亦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路上歇脚时,马夫打趣他:“你这布衫磨成这样还穿,是舍不得扔,还是等着心上人补啊?”当时他红着脸没应,心里却真的盼着这一天——盼着她捏着针线,坐在他身边,把磨破的地方补成一朵花。
灶房的柴火噼啪响,付云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杨亦泽凑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带了新针线,在藤箱最底层,是镇上江记布庄最好的那种。”他说话时,呼吸扫过她耳后,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付云溪推开他,从锅里舀出热水倒进木盆,“先洗手,看你手上的泥,别蹭到布衫上。”杨亦泽乖乖伸手进盆里,水花溅到他手腕的旧伤上——那是去年为了帮她抢回被山风卷走的绣绷,在岩石上蹭的。付云溪看见那道浅疤,忽然放轻了力道,用皂角仔细搓他的指缝,连指甲盖里的槐花粉都没放过。
换布衫时,杨亦泽故意磨磨蹭蹭。付云溪坐在炕边穿线,看他背对着自己解纽扣,蓝布衫滑落的瞬间,她看见他后颈有块新的晒斑,像片小小的槐树叶。“转过来。”她轻声说,指尖捏着针,在磨破的袖口上比划,“这里补朵槐花吧,正好遮住破洞。”
杨亦泽乖乖坐好,看她低头刺绣,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发顶,有根碎发垂到鼻尖,随着呼吸轻轻动。他忽然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像触到了温凉的玉。付云溪的针脚顿了顿,线在布上歪出个小圈,倒像朵没开全的花苞。
“别动。”她嗔道,脸颊却悄悄红了。杨亦泽笑着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的绣绷上——那里还绷着块没绣完的帕子,绣的是并蒂莲,莲心处用金线绣了个极小的“溪”字,是她的名字。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的月白布衫,边角绣的缠枝莲里,也藏着个同样的字,是他让老绣娘偷偷加的。
院外传来囡囡的声音:“云溪姐姐!淑华婶蒸了槐花馒头,给你们送两个!”杨亦泽刚要起身,就被付云溪按住:“坐着,我去拿。”她走到门口,接过囡囡手里的竹篮,看见里面除了馒头,还有个小布包,“这是我爹从城里带的胭脂,淑华婶说给云溪姐姐抹。”
付云溪笑着收下,回屋时看见杨亦泽正对着她的绣绷出神,手里捏着那块月白布衫。“看什么呢?”她把馒头往他手里塞,“趁热吃。”杨亦泽咬了口馒头,槐花的甜混着麦香漫开来,他忽然举着布衫笑:“你看,我们的花是一对。”
付云溪凑过去看,月白布衫的缠枝莲里,果然藏着个“溪”字,与她帕子上的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低头继续补袖口,声音细得像蚊蚋:“谁跟你一对……”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杨亦泽握住,他把月白布衫往她怀里塞:“给你,夏天穿凉快。”布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付云溪摸了摸边角的缠枝莲,忽然觉得,这满院的槐花香里,藏着比蜜糖更稠的东西,像绣线似的,把两个名字,悄悄缠在了一起。
补好的袖口晾在竹竿上,槐花栩栩如生,风一吹,像真的要落下来。杨亦泽穿着新换的月白布衫,坐在院里啃馒头,小奶羊凑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裤腿要吃的。付云溪靠在门框上看,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像这槐花馒头,朴素,却甜得让人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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