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初遇,云溪逸泽

第十章 :桃树下的回声

  付云溪蹲在桃树下捡花瓣时,指尖被一根细枝勾破了皮。   初春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落得满地都是,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他指尖那点破皮不算严重,可细小的血珠还是慢慢渗了出来,沾在微凉的花瓣上,添了几分惹人心疼的浅淡颜色。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付云溪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停在不远处,他才缓缓抬眼。   杨亦泽拎着琴盒站在桃树下,白衬衫被风轻轻吹起,袖口沾着几点淡淡的桃汁,像是刚才路过桃树时,随手摘过枝头熟透的果子。她眉眼干净,气质清浅,站在漫天飞花里,整个人都像被裹进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怎么不戴手套?”   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话音刚落,她已经从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里翻出创可贴,熟练地撕开包装,在他面前轻轻蹲下身。   长发垂落,发尾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干净又温柔。   “早跟你说了,这树杈尖得很,一不留神就会划伤。”   付云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枝,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睫毛很长,微微颤动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桃绒,细微又可爱。风卷着花瓣落在她发间,星星点点,像有人悄悄在她头上撒了一把碎星光。   “昨天淑华婶来送菜,跟我说,你半夜还在练琴。”   杨亦泽一边细心地给他缠好创可贴,一边轻声开口。她的指尖无意间轻轻摩挲过他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帮她搬钢琴时,不小心被琴角磕到留下的印记,时隔这么久,她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那台老钢琴,音准都快跑没了,音色也不如从前,怎么不换一台新的?”   “用惯了。”   付云溪终于低低出声,声音带着一点久未说话的闷哑,却格外好听。他目光落在她认真的眉眼上,语气轻缓,“琴键上的木纹里,全是你小时候画的小老鼠。”   杨亦泽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眼看他,眼底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肤色透亮,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格外动人:“我那还不是被你逼的?那时候你总抢我琴谱,明明是学大提琴的,偏偏要跟我抢钢琴。”   “因为你弹《致爱丽丝》,总错最后一个和弦。”付云溪微微抬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替她拂掉发间那片不听话的花瓣,可指尖快要碰到她头发时,又轻轻收了回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现在,还错吗?”   “早不错了。”杨亦泽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光,“上个月在音乐厅演奏,台下好多人鼓掌呢。”   “我知道。”   付云溪平静地开口,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根。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圆润,看得出被人珍藏了很久。   “我在最后一排。”   杨亦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张票根。   那场演出结束后,她在后台找了很久很久——这是她特意在票面上画了一架小钢琴的那张,她以为早就遗失了,没想到,一直被他好好收着。   风渐渐大了些,卷起更多花瓣,在空中轻轻飞舞。   付云溪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布料上还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慌乱。   “风大了,回去吧,你妈该担心了。”   “你不一起走吗?”杨亦泽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淑华婶今天特意炖了桃胶银耳,说要给你补补身子。”   付云溪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干净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模样乖巧又可爱。   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在整片桃林里追着蝴蝶跑,跑得太快摔了跤,就立刻咧着嘴哭,眼泪掉在花瓣上,像一颗颗滚落的碎珍珠。   那些遥远又清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了。”他轻轻挣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维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我还要等江怀川送新琴弦过来,大提琴的G弦断了。”   杨亦泽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脚尖无聊地踢了踢脚下堆积的花瓣。白色的鞋跟陷进软软的花堆里,发出一声轻浅的“噗”声。   “那……那我让淑华婶给你留一碗,凉了我再拿回来给你热。”   “不用麻烦了。”付云溪别过脸,目光望向远处斑驳的篱笆墙,语气清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快走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杨亦泽没再说话,默默拎起琴盒,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篱笆门口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付云溪依旧独自站在桃树下,背对着她,单薄的肩膀似乎比刚才更弯了些。风卷着漫天花瓣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后背,像有人悄悄给他披了一件粉白柔软的披风。   看着那道孤单的身影,她心里忽然一软。   记忆猛地拉回去年冬天。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半夜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付云溪二话不说背起她,在漆黑又寒冷的雪夜里,跑了整整三公里,才赶到镇卫生院。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可她却觉得,比家里最暖的暖炉还要让人安心。   “付云溪!”   她忽然忍不住,朝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   桃树下的人猛地回头。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慌乱,像一只不小心被人撞见心事的小鹿,清澈又无措。   “怎么了?”   杨亦泽咬了咬下唇,转身跑回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从琴盒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轻轻塞进他手里。   那是她用人生第一笔演出费买的,木质的小盒子上,仔细刻着一棵小小的桃树。   “这个给你。”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提琴G弦断了的时候,就听这个练节奏。”   付云溪紧紧捏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细腻的刻痕。木质纹路微微硌着指尖,有点痒,可心底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暖烘烘的,几乎要溢出来。   “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奏。   “不客气。”   杨亦泽朝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转身轻快地跑过篱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用力朝他挥挥手,声音清脆地落在风里:   “记得吃桃胶银耳!”   付云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掌心的音乐盒,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风渐渐停了,漫天飞舞的花瓣终于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铺满他脚边,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地毯。   他缓缓低下头,轻轻拧开音乐盒的发条。   清脆又温柔的旋律,一点点流淌出来。   是那首她小时候总弹错和弦的《致爱丽丝》。   这一次,最后一个和弦,清晰、准确、干净,没有半分差错。   付云溪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种极浅、极温柔、又带着几分酸涩的笑。   他慢慢弯腰,捡起一片完整又漂亮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音乐盒里,像珍藏一段不敢言说的心事。   阳光穿过桃枝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有人悄悄在他脸颊上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安静桃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笨蛋。”   “那时候抢你琴谱,不是想跟你抢钢琴,是想让你多看看我啊。”   远处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角蓝盈盈的天空。   整片桃林里的花香,好像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甜柔软,混着音乐盒不停流淌的温柔旋律,在风里一圈又一圈,漾开绵长又安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