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初遇,云溪逸泽

第一章: 桃林初遇,微暖入怀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   付云溪把车停在桃林外两百米的路边时,雨丝正斜斜地织着,像一匹被打湿的纱,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蒙得朦胧。她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越过雨幕,落在远处那片被雾气浸染的粉白——那是付家老宅后身的桃林,是她这三年来既想靠近又怕触碰的地方。   车载电台里正放着一首旧歌,女歌手的嗓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唱着“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付云溪扯了扯嘴角,关掉电台,车厢里瞬间只剩下雨点击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三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她摔碎了父亲书房里那只养着红鲤的青瓷缸,也摔碎了父女俩之间最后一点平和。“我死也不会按你的安排嫁进林家!”她吼完这句话,抓起玄关的背包冲进雨里,身后是父亲气得发颤的声音:“你踏出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爹!”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像只炸毛的猫,浑身的尖刺都对着最亲的人,却忘了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付云溪推开车门,微凉的湿气立刻裹了上来。她没打伞,任由雨丝落在发间、肩头,带来一阵沁骨的凉。风衣的料子是防水的,可雨势渐密,很快就在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通往桃林的路是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的水珠被她走过时带起的风拂落,溅在脚踝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桃花的甜香,这味道太熟悉了——小时候,父亲总在雨后带着她来这里,教她辨认单瓣与重瓣的桃花,说“云溪你看,这花看着娇,根却扎得深,经得住风雨”。   那时她信,蹲在父亲身边,伸手去接从花瓣上滚落的水珠,觉得父亲的手掌宽厚又温暖。可后来,当父亲拿着一份商业联姻的协议放在她面前,说“付家需要这场联姻”时,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经得住风雨”的道理,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桃林比记忆里更茂密了些。三年前她离开时,父亲刚让人补种了一批新苗,如今那些树苗已长得齐腰高,枝桠上也缀满了粉白的花。雾气在林间弥漫,把高大的桃树晕染成淡墨色的剪影,新发的嫩叶带着鹅黄,衬得那些粉白的花瓣愈发娇嫩。偶尔有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又或是被雨水打湿的小径上,铺出一层薄薄的粉。   付云溪沿着小径往里走,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偶尔会陷下去半寸,发出轻微的“噗”声。她走得很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桃树,直到看见最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桃树时,脚步才顿住。   那是老宅里最老的一棵桃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却每年都开得最盛。小时候她总爱爬上去,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看书,父亲发现了也不骂,只是站在树下,仰着头喊“小心点,别摔下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此刻,老桃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粉白的花,雾气缭绕中,像一团团被揉碎的云。付云溪望着它,喉头发紧,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过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在这个地方掉眼泪,太没出息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花瓣落地的声音,倒像是有人踩在枯枝上的轻响,“咔嚓”一声,在这寂静的雨雾里格外清晰。   付云溪的心猛地一紧。这桃林偏僻,除了付家人,很少有人会来。她下意识地往声音来处望去,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转身离开的准备。   雾气稍淡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隐约能看见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他似乎正望着老桃树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像这雨雾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好看,却带着凉意。   付云溪不想撞见任何人,尤其不想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打算绕开。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是一截掉落的枯枝,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米,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泥土的缝隙里,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边的桃树,却抓空了,嘴里低低地“啊”了一声。   那男人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付云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很深,瞳仁是纯粹的黑,像浸在雨里的黑曜石,沉静得能映出她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可那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像一汪深水,不起波澜。他的睫毛很长,沾了点细碎的雨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竟添了几分柔和。   付云溪定了定神,脸颊有些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一定乱了,风衣的肩头也湿了一片,此刻在这个看起来格外整洁矜贵的男人面前,显得格外窘迫。   “抱歉,打扰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试图把卡在泥土里的鞋跟拔出来。可越急越乱,鞋跟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反而把脚踝崴得生疼。   男人没说话,只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脚边——那里,一截枯枝被她踩断,旁边还有几朵被碾得不成形的桃花。他的视线停顿了两秒,然后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被雨声和落在树叶上的声响盖过,几乎听不见。直到他停在她面前半米远的地方,付云溪才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味,倒像是某种木质的清香,混着雨里的湿气,意外地好闻。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抬头时,正好看见他弯下腰。   男人的动作很自然,他没去看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高跟鞋鞋跟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碰到鞋跟的瞬间,付云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脚,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脚踝。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很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雨里散开来,带着点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付云溪真的就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鞋跟处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稍一用力,“咔”的一声轻响,卡在泥土里的鞋跟就被拔了出来。   他松开手,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崴到了?”   付云溪这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她动了动脚,皱了皱眉:“没事,一点小伤。”   男人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棵桃树,抬手折了一根还算粗壮的枝桠,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看起来像是上好的真丝料子,雪白雪白的——仔细地擦了擦枝桠上的泥土和水珠,然后递到她面前。   “先拄着吧。”他说。   枝桠的长度刚好到她的腰间,粗细也合适。付云溪愣了愣,接过枝桠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让她心头一跳。   “谢谢。”她小声说,把枝桠拄在手里,果然稳当多了。   男人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迷路了?”   付云溪摇摇头:“不是,我……只是随便走走。”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好像在解释什么,反而显得更刻意。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男人似乎也没追问的意思,他转过身,望向那棵歪脖子老桃树,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付云溪拄着桃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还在下,雾气似乎更浓了,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她忽然很好奇,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付云溪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老桃树:“嗯,有几十年了,是我家老宅里的树。”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干嘛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付家的桃林,倒是久闻大名。”   付云溪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付家?   她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穿着打扮或者神态里看出点什么。他的西装看起来是定制的,手腕上的手表低调奢华,一看就价值不菲。气质沉稳,眼神清明,不像是普通人。难道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可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先生认识我父亲?”她试探着问。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他顿了顿,补充道,“江屿。”   他在自我介绍。付云溪反应过来,也报上名字:“付云溪。”   江屿。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雾气也淡了点,能看清更远些的桃树。两人就这么站在老桃树下,一时无话,只有雨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付云溪拄着桃枝,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她能感觉到江屿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片落叶,一朵花,或是雨后的天空,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的平和。   这样的目光让她莫名地放松下来。她甚至敢偷偷抬起眼,再看他一眼。   江屿正望着老桃树的枝干,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透了出来一点,穿过雾气和枝叶的缝隙,在他的侧脸投下一小块光斑,柔和了他原本略显冷硬的轮廓。   付云溪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鞋尖,却看见他的裤脚也湿了一片,沾了点泥土。原来再矜贵的人,到了这雨里的桃林,也免不了沾染上几分烟火气。   “这里很少有人来。”付云溪没话找话,打破了沉默。   江屿转过头:“过来谈点事,顺路看看。”他说的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付云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谈事”背后往往牵扯着复杂的利益,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她从小就被教导的规矩,只是三年前被她亲手打破了而已。   脚踝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付云溪动了动脚,打算离开。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绪开始翻涌,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   “我该走了。”她说着,拄着桃枝,转身想往回走。   “等等。”江屿忽然开口。   付云溪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走到刚才折桃枝的那棵树前,抬手又折了一枝桃花。这枝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细密的雨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他拿着桃花走过来,递到她面前:“这个,送你。”   付云溪愣住了。   雨还在下,他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枝桃花,眼神平静,仿佛只是递过来一杯水那么自然。可不知怎么的,付云溪看着那枝桃花,看着他递花的手,看着他眼底映出的雨雾和桃花的影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麻麻的。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常折了桃花给她,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她的书桌上。那时的桃花,也是这样粉白娇嫩。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问完又觉得自己很奇怪,人家送枝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江屿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笑了,却又淡得几乎看不见。“刚才你踩坏了几朵,这个,算赔给你的。”   他的理由很直白,甚至有点孩子气,却让付云溪的脸颊又热了起来。她看着那枝桃花,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花瓣上的雨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驱散了刚才脚踝处的疼痛。   “谢谢。”她把桃花拿在手里,和那根桃枝并排拄着,觉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地不反感。   “不客气。”江屿看着她,目光在她手里的桃花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说,“路滑,我送你出去。”   付云溪想拒绝,可看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又看了看这雾气弥漫的桃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与她并排往桃林外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路只有雨声和脚步踩在湿地上的轻响。付云溪能感觉到身边男人的存在感,他走得很稳,步幅不大,似乎在刻意配合她的速度。偶尔有低低的树枝挡路,他会伸手替她拨开,动作自然,不带丝毫逾矩。   手里的桃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混着他身上那股木质的清香,在雨里缠绕着,形成一种格外安心的气息。付云溪忽然觉得,这笼罩了她三年的、如同桃林雾气般的压抑和迷茫,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被这枝带着雨珠的桃花,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桃林里,雾气开始散去,露出一片明亮的粉白。落在身上的雨丝也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桃花的甜香。   走到桃林入口时,付云溪的车就在不远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江屿:“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江屿点点头:“不客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如果疼得厉害,最好去医院看看。”   “我知道了,谢谢。”付云溪笑了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笑容里带着点释然的轻松。   她转身想上车,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把那根桃枝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江屿看着她递过来的桃枝,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桃花,忽然说:“桃枝你留着吧,万一等下又崴到了。”   付云溪愣了愣,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又把桃枝收了回来:“那……再见。”   “再见。”江屿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付云溪上了车,发动车子前,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屿还站在桃林入口,身形挺拔,手里不知何时也折了一枝桃花,正望着她的车。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付云溪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那枝桃花和那根桃枝。   脚踝处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很多,心里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地方,好像也透进了一丝微光。   她不知道江屿是谁,也不知道这次相遇意味着什么。但她握着那枝带着雨珠的桃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以面对。   就像这桃林的雾,看起来浓得化不开,可太阳一出来,总会散的。   付云溪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前方的车流。车窗外,阳光正好,风里似乎还带着桃花的甜香。她知道,有些故事,或许从今天这场桃林初遇开始,已经悄悄埋下了伏笔。而那枝被她小心放在副驾上的桃花,正散发着微暖的香气,一点点渗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