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船

番外 蓝调时刻

  张与的一天从和闹钟的战斗开始。   几乎是条件反射,在闹钟渗人的恐怖音乐还没响起,手机开始振动的瞬间,张与就伸手按了音量减小的按键,随后在枕头上不舍地蹭了几下,凭借高中生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把自己薅起来。   五点四十五,北方的九月份,现在天都还没完全亮,等到了冬天的时候她还得迎着寒风在冬夜中艰难穿行。   稍微洗漱一下,六点钟穿好校服出门,今天的早饭依然是小区对面苏姨家的油条。昨天晚上和忒休斯东扯西扯的时候张与让她帮忙六点钟晾两条果子和一碗豆腐脑,等下楼到了店里正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忒休斯,张与的思维走到了这个名字上,这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暖金色的中长发和天蓝色的双眼,无论发色瞳色还是五官上都能看出来是个外国人。张与住的城市里也不是没出现过外国人,她初中就读的学校就总爱提自己是国际化的学校,每周都会有外教上额外的英语课。   在不久前她突然出现在这附近,穿着一身cosplay时才会出现的轻型盔甲,身边的那把剑怎么看怎么像开过刃的管制刀具,没钱没住处,无论哪点都相当不妙。   现在这个不妙的人暂住在苏芮秋的家里,苏姨对她的评价还不错,张与这几天和她相处的也很愉快,所以之前那些疑心也就放在脑后了。   谁还没点不想告诉别人的过往呢,说不定忒休斯是厌倦了一成不变上班的日子和逼婚的原生家庭逃出来潇洒一把所以不愿意透露身份信息?张与自己也知道找的这个理由很烂,不过她不愿意深究,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过早知道太多不会有好结果的。   “早,张与。”   忒休斯坐在靠里的小桌子旁,听见开门时铃铛晃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对着有气无力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桌子上摆着两个餐盘,一个是忒休斯已经帮张与搁好调料的豆腐脑和刚炸出来的油条,另一个餐盘是忒休斯今天吃的炸糖片。   “早……”张与如同游魂一般进了苏姨开在单元楼里的早餐店,眼下青黑明显,上了高中的学生能有几个没黑眼圈的,她就连寒暑假都没能缓过来。   忒休斯挑了挑眉问道:“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怎么困成这样?”   “纠正一下忒休斯小姐,”张与瘫在桌子上,“无论我几点睡我第二天都会困成这样,因为我晚上从来都睡不好,我高中睡得最好的一次还是我去医院打了全麻。”   “喔——”忒休斯点点头没继续下去,专心吃起了塑料袋里的炸糖片。   张与在吃的时候顺便看着忒休斯的眼睛,试图去感受那其中的情感。   想要感知,却又刻意地去忽略其中的恶意,这样的自欺欺人连张与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张与就能感受到忒休斯身上掩饰不住的恶意,明明人笑得温和,但是那股气息就像藏不住的剑锋一样试图划伤周围的人。   最开始帮助她只是因为好奇,但现在,张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正微妙地享受着把忒休斯眼神逐渐变得纠结复杂的恶趣味。   有点过分,于是张与移开了眼,幸好忒休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窥探。   忒休斯迅速吃完了炸糖片,她吃饭的速度很快但是吃相不差,在张与还毫无紧张感地慢悠悠小口朝着豆腐脑吹气时,忒休斯的豆浆都已经见底了。   不像张与的窥探,忒休斯很直接地将视线放在了张与的身上,看得张与有些不自在,放下勺子无奈问道:“忒休斯,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你会早点放学是吧。”   “五点钟就放学了,怎么了?”张与所在的高中周一到周六上课,正常的课程会到六点钟结束,之后是漫长的晚自习时间,周六会提早两节课放学,大概是方便住宿生在下午回家。   “可以带我在这附近逛一逛吗,我感觉对这条街道还不是很熟悉,”忒休斯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上次苏姨让我去一个叫小梁商的地方拿点东西,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具体的位置,所有人都盯着一个外国人感觉挺尴尬的。”   张与想了想那场面,感觉社恐都要犯了,她宁愿自己拿缺德导航摸索也不愿意去问别人的。   “行,那我回来吃完晚饭就带你出去,那个点差不多日落了,正好挺凉快的,顺便消食。”张与点点头,继续在忒休斯不容忽视的视线下和豆腐脑抗衡。   傍晚不到六点钟的时候,两道人影出现在街道上,别人都向着家奔去,而她们俩缓缓向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最初天边是橙红的颜色,落日也在两人身上留下了一层余晖。   渐渐地,天暗了下来。   那层橙红色褪去的时候,边上的路灯感应到光线减弱,在天还没黑时就已经先亮了起来。   张与看着天空和一盏盏路灯,眼睛一亮,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   忒休斯才来这个现代社会没多久,相机都还用不灵光,低头凑到了张与身边去看相机里框住的景象:“挺好看的,但为什么是现在?”   “平常我可没什么机会拍到这个时间段啊,”张与调好角度之后拍了两张,点开图库对着自己拍下的照片相当满意,“一般蓝调时刻出现的时候我都还在学校里拿不到手机,回来的路上就算是想拍也拍不到,周日有时间但是着急写作业,像这样悠闲地散步还是头一次。”   张与是个懒人,她可以顺带拍一张这样的景象,但不会为了拍张照片特意出去一趟。   “蓝调时刻?”忒休斯听不懂这些专业的术语。   虽然没再继续拿相机拍,但张与用双手比了个长方形,将景色框在里面单睁着一只眼去看:   “在日落之后会短暂出现的一段时间,变化快得惊人。   “现在的太阳已经位于地平面以下了,这个时候的天空会出现一种饱和度极高的蓝色,现在的天空是最适合拍摄冷暖对比的颜色。   “喏,我拍的照片中不就有这里的路灯吗,这里的路灯时间久了,光芒透过灯罩已经变成暖黄色了。”   其实按张与看过的蓝调时刻拍的照片,这时候拿个仙女棒挥舞应该会更漂亮,不过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仙女棒了。   啊,说起来这里除了路灯,还有别的暖色的明亮的东西。   忒休斯想着别的事情,没注意身边的人悄悄放慢了脚步,两手比成的相机放在自己只睁开一边的眼前,将眼前人的背影完整框在了其中。   夕阳落下,月光还不明亮。   这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天空的蓝色冷得张与心惊。   走远几步后,忒休斯回过神来注意到身边没人了,忙转头去看。   框中人转身的瞬间,张与藏在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灿烂的金色,比夜晚的天空明亮许多的蓝色,忒休斯双眼的蓝色是清晨时阳光照亮天空时会呈现的蓝色,清澈透亮,看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生机。   之前的夕阳也好,之后的长夜漫漫也好,包括现在这一瞬间蓝到发冷的天空,无法吞没这份生机的话就只能沦为她的陪衬。   该去尽全力压住这份暖色让她也融入深夜,还是让她如一把利剑撕裂长夜,张与心中百般纠结,无论哪个选择都让她心动难以割舍。   “张与?张与?小章鱼?”   “别叫我章鱼啊,小心我一会买盒刚出锅的章鱼烧直接塞你嘴里。”张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实际并不介意这个外号,但这时候该说些打趣的话,然后去接上下一个话题。   “你想吃章鱼烧吗?”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好吧,我确实想吃,让老板多放点番茄酱。”   ......   算了,怎么选择,还是交给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