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芳华岁月

第十章

　　门市部的时钟刚敲过十点，玻璃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宋主任那麻杆腿托着瘦骨嶙峋的身子晃着脑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帆布包，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 　　女人则是赵慧的母亲，眼眶依旧红肿，神色局促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望向柜台后，眼神里满是复杂。 　　“赵慧啊，你看谁来了？”宋主任鬼一样沉闷的声音，打破了门市部的宁静，目光扫过正在整理货物的李强，带着几分挑衅，“这是我仁侄，叫胡来，在五星供销社当副主任，年轻有为，家庭条件更是没话说，父母都是政府部门的干部，家里有房有存款，可比某些人强多了。” 　　赵慧听到声音，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父亲真的会让宋主任带相亲对象找上门，而且还直接闹到了单位，让她在同事和李强面前难堪。她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没有上前，只是冷冷地看着胡来，眼神里满是抗拒。 　　李强放下手里的货物，缓缓走了过来，他没有理会宋主任的含沙射影，而是先看向赵慧的母亲，恭敬地喊了一声：“阿姨好。”他的语气平静，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母看着李强，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哎”了一声，眼角又泛起了泪光。她知道李强这好孩子不错，可架不住丈夫态度坚决，又被宋主任在一旁煽风点火，实在是骑虎难下。 　　胡来抬头看了看身材高自己一头的李强，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几分憨厚，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屑。他伸出手，语气带着优越感：“你就是李强吧？久仰大名，常听宋叔提起你。”李强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刚触碰到便收了回来，淡淡道：“胡主任客气了，我只是个普通的门市部职员，谈不上什么大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让胡来脸上的傲慢淡了几分。宋主任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呀，都是年轻人，不用这么生分。慧，你看胡来一表人才，又有能力，你们俩好好聊聊，互相了解一下。”他一边说，一边给赵母使眼色，让她帮忙劝说。 　　赵母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哽咽：“慧，听妈的话，跟胡来好好谈谈，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胡来的条件确实不错，你以后不会受苦的。” 　　“妈！”赵慧猛地抽回手，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我都说过了，我不相亲，我就要他！我的幸福我自己做主，我不要什么条件优越，我只要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她转身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坚定与依赖，“强，我这辈子就跟你了，不管我爸爸怎么反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李强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赵慧的手，转头看向宋主任和胡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宋主任，胡主任，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你们是为了赵慧好，但是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我承认，我现在的条件确实不如胡主任，但是我会努力，我会用我的双手给赵慧创造幸福的生活。我对慧的心，天地可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护着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母身上，语气诚恳：“阿姨，我知道您担心我给不了慧好日子，也知道叔叔是怕慧将来吃亏。但是请您相信我，我李强虽然老实，但是我有担当，有责任心。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能给慧幸福，也会好好孝敬您和叔叔。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胡来没想到李强看似老实，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态度坚定，一时竟有些语塞。宋主任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见陈主任从外面走了进来。不明就里的陈主任看到宋主任，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小个子年轻人：“有什么事吗？”胡来掏出一盒将军烟，抽出两支，分别递给陈主任、宋主任一支，炫耀似地说：“这不宋主任给介绍的对象，今天来同慧见个面，认识一下。”诧异万分的陈主任说：“好，好，宋主任小心鲤鱼扎了你的腮帮，胡主任请你喝了多少酒啊，喝晕了是吧。”陈主任愤愤地说，“赵慧和李强都是我们的好员工，他们俩感情好，工作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照顾，这些同志们都是知道的，你搞什么乱弹琴。”陈主任转头来，看向赵慧妈：“年轻人的感情，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吧，咱们做长辈的，还是少掺和为好，强扭的瓜不甜啊。” 　　陈主任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宋主任的心上。他知道陈主任德高望重，自己要是再胡搅蛮缠，恐怕会落个不好的名声。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拉着胡来就要走：“哼，不识好歹！赵慧，你可别后悔！”胡来也觉得没面子，瞪了李强一眼，愤愤地跟着宋主任走了。 　　赵母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紧紧握着手的李强和赵慧，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俩好自为之吧。我回去再劝劝你爸爸，希望他能回心转意。”说完，她抹着眼泪，也转身离开了。 　　门市部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同事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赵慧，称赞李强刚才的表现真棒。赵慧看着身边的李强，破涕为笑，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强，谢谢你。”李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笑：“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柏油路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机与希望，“慧，你放心，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爸爸会明白我们的心意，会祝福我们的。”赵慧重重地点点头，靠在李强的肩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坷，但只要身边有李强，她就什么都不怕了。他们的爱情，就像这春日里的暖阳，虽然经历了风雨的洗礼，却愈发温暖、坚定，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也照亮了那条通往幸福的柏油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强更加努力地工作，不仅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得井井有条，还利用业余时间函授学习大学本科知识，很快就成了供销社的业务能手和技术骨干，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好评。他依旧每天用行动呵护着他的最爱，依旧在她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践行着那份神圣的承诺。赵母果然没有食言，回去后一直劝说赵父，还把李强在单位的表现、同事们对他的评价一一告诉了赵父。赵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的态度渐渐松动了。 　　有一次，他偷偷来到门市部附近，看到李强正耐心地为一位老大娘服务，态度诚恳，语气温和；又看到他在下班时，细心地帮赵慧推着自行车，还不忘给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里的宠爱都藏不住。赵父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对妻子好的吗？他一直以为，条件优越才能给女儿幸福，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真心。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周五下午，赵慧正在整理账本，忽然看到父亲出现在门市部门口，她愣住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李强也看到赵慧爸爸，他心里有些紧张，但还是主动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叔叔，你好。”赵慧爸看着李强，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认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李强，以前是叔叔不对，不该听别人的片面之词，对你有偏见。这些日子，我听你阿姨说了你的事情，也亲眼看到了你对赵慧的好，你是个好孩子，值得赵慧托付终身。” 　　赵慧和李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转变态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父看着他们惊讶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头子吗？晚上回家吃饭吧，你阿姨做了好吃的红烧肉。”“爸爸！”赵慧反应过来，激动地扑进父亲怀里，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李强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知道，他们的爱情终于得到了认可，未来的路，将会充满阳光。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门市部的玻璃窗上，也洒在李强和赵慧相视而笑的脸上。他们推着那辆锃明瓦亮的凤凰牌26自行车，并肩走在向南的柏油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微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也带着幸福的味道，一路蔓延，直到路的尽头，直到岁月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