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锦衣卫银河漂流指南

第十七章 欢迎来到绒延星——阳面(三)

  陶朔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那支惨绝人寰的行军队列蜿蜒着延伸到视野尽头,变成一道模糊的墨绿色细线,消失在赭红色的岩层褶皱里。他喉头发紧,像吞了一把砂砾。   回过神去找藓灵,却发现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早已不在身边。   “上使大人。”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藓灵大人去指挥难民安置了。此处由我陪同。”   陶朔转身。说话的绒延人有着与藓灵相同的淡紫色眼斑,体型却小了一圈,此刻正和一队士兵一起,缩在岩石投下的狭长阴影里。那些士兵大多干瘦,胶质表层因缺水而微微皱缩,却仍努力将身体探向阴影边缘那一线稀薄的阳光。   “您好。”那绒延人微微躬身,“我叫藓伊。和藓灵大人一样,我也是藓冰族出身。”   “藓伊……”陶朔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兵,“他们从何而来?”他指向远方仍在涌出的人群。   藓伊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苔藓:“来自沃姆渠下层。都是平民。被绒延王驱赶,用肉身取水,以维持王城运转。”   陶朔皱眉:“水?河道里不都是水?”   “水里有毒。”藓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若无解药,饮下后身躯撕裂,必死无疑。”   陶朔哑然。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世上……竟有如此残暴的君王?”   藓伊没有回答。他的眼斑微微闪动,似乎在判断陶朔这句话的真伪。   陶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你们救助难民,能否让我一同前往?力所能及之事,多少能让百姓少受些苦。”   藓伊的眼斑凝固了片刻,那是思考的姿态。“此事我无权做主。”他说,“我带您去见藓灵大人。”   ————   藓伊领着陶朔钻回了沃姆渠的内壁。隧道潮湿幽深,四壁覆着厚薄不一的苔藓。陶朔不得不格外小心落脚之处,那些看似无生命的绿色绒毯,随时可能是一只正在休憩的绒延人。   “上使小心。”藓伊在前面引路,语气平淡,“此处是我们的军营,尽是些粗鄙丘八。您离他们远些,莫脏了脚。”   陶朔不以为意,他本就是武人出身,对士兵素来亲近。但耳边的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艾丽娅,调高音量。”   “已为您增强环境收音。”   “……你们看,那就是藓灵大人说的外星人?长得好奇怪啊!”   “肯定没错,跟着藓伊呢。不过也太丑了吧?脸上黄黄的,一看就是太阳晒少了,营养不良。”   “哎,说到枯黄……上面那些难民才惨。一个个被逼着取水,活着晒成干。好不容易攒点能量,还要上交给绒延王。有的还要没日没夜地工作,产出东西来缴税。连晒太阳的自由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藓灵大人,咱这会儿还在给那个喝血的皇帝卖命呢!”   “就是不知道,其他兄弟啥时候也能清醒过来,也能痛痛快快晒个太阳……”   陶朔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问藓伊:“那‘上缴的能量’,也是税?”   藓伊赔笑,眼斑微微收缩:“上使耳朵倒是灵光。一群丘八胡言,您别往心里去。”   他骤然转身,冲着隧道深处低喝:“休息时间结束!回营隐蔽!”   隧道里霎时一片死寂。那些士兵显然不满,这处洞口恰好有阳光斜照进来,是难得的“饭点”。哪有刚吃个半饱就赶人的道理?但碍于藓伊的身份,他们只敢小声嘀咕,各自缩回更深的黑暗中。   陶朔皱眉:“我没嫌他们吵。让他们回来便是。”   “上使仁慈。”藓伊的笑容依旧恭敬,脚下却没有丝毫要让路的意思,“只是军营重地,不便久留。藓灵大人还在等您。”   陶朔看他一眼,没有再说。   两人继续前行。走出十几步,陶朔忽然问:“那产出的东西是什么?也是税?”   藓伊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嘛……”他斟酌着措辞,“各特化种族,各有不同。建筑种,分泌物可拌泥制石。发光种,储能器官成熟后割下,还能再长。”   陶朔的脚步停了。他想起刚才藓伊的介绍:藓冰族出身。   “你们……要交什么?”   “劳役。”藓伊回头,淡紫色的眼斑里看不出情绪,“就像上使此刻看到的,送水、运冰、填渠、修坝。哪样不是藓冰族的命?不过这也算半个优势吧,因为要抢着时间来运冰,我们的速度是绒延族中最快的。”   陶朔没有接话。他脑中浮现的,是那座苔藓覆盖的宫殿,那些沉默的“人墙”,那些在烈日下成片枯死的墨绿色身影。用血肉筑成的王座,用生命铺就的宫墙。光是想一想,便如坠阿鼻。   “上使?”藓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脸色不太好。”   “无妨。”陶朔摇头,“走吧。”   ————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沃姆渠的蓄水池到了。陶朔站定,久久无言。   高峡出平湖。数百米深的峡谷在此处被一道巨坝截断,蓄起一汪碧蓝。湖面宽阔如海,波光粼粼,在两侧赤红色岩壁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这若是在大明,该是文人墨客吟咏千年的景致。可陶朔知道,这湖的每一滴水,都沾着血。   湖边,墨绿色的“菌毯”如潮水般铺开,挤满了每一寸缝隙。   那不是菌毯,那是等待饮水的难民大军。他们层层叠叠,前赴后继。   前排吸饱了水,身体鼓胀成饱满的翠绿,便向下卷曲,从队列下方整齐撤走。后排的饥渴者随即补上,周而复始。   乍看如蚁群迁徙般井然有序。细看之下,井然中藏着无数混乱。   有幼小的身影被挤到湖边,刚伸出头便被后面的浪潮淹没。有干枯得只剩一层皮的老者,拼命向前蠕动,却在中途彻底静止,被后来者踩踏进泥土。有年轻的母亲死死护住身下的幼崽,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拥挤的人群,却被挤得变了形,胶质躯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压痕。   而维持秩序的,是藓灵的军队。   他们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不断挥动变形成“手臂”的胶质肢体,用陶朔听不懂的急促频率呼喊、推搡、引导。   每隔半分钟,便有一名士兵冲出阴影,跃进湖水,把自己浸透,再冲回岗位。阳光对他们的伤害,比普通绒延人更加致命。   有的士兵刚从水里爬出来,身上的水分还未完全吸收,就又被晒得发白起皱。他们咬紧牙关,继续推搡着那些混乱的人群,用嘶哑的声音喊着陶朔听不清的话。   藓灵站在高处。那是湖边唯一一块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岩石。   他就站在那里,胶质身躯被晒得微微发白,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却仍在用尽全力发出指令。那是一种陶朔听不见的、只有绒延人能接收的信息素波动。   每过几十息,他便从岩石上滚落,冲进阴影,浸透湖水,再爬上去,继续指挥。周而复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燃烧自己的灯塔。   藓伊带着陶朔穿过难民潮的边缘。那些等待饮水的平民看见他们,纷纷蠕动身体让出一条窄路。陶朔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畏惧、麻木、偶尔有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绒延人,身体已经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正在衰竭的结构,却仍拼命将头探向湖水方向。他身后,一个更年幼的紧紧贴着他,同样瘦得只剩一层皮。   “阿父……”那幼小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水……”   年长的没有回头,只是用变形成“手”的触须,轻轻按住身后孩子的眼斑。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见前方仍在行进、仍在倒下的同类。   陶朔移开目光,脚步加快。   藓灵终于看见了他。   那张因暴晒而龟裂的脸上,淡紫色的眼斑亮了一瞬。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什么,随即从岩石上滚落。这一次,他没有再返回高处,而是直接向陶朔走来。   “上使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胶质表层有多处已经晒成了浅褐色,触目惊心的裂纹纵横交错。那些裂纹深处,隐隐可见内部正在缓慢蠕动的结构,那是他在用尽全力维持自己的生命。   “如您所见,正在指挥。”他勉强笑了笑,“我的节点权限最高,能同时覆盖的范围最广。这种场面,只有我来镇着。”   “节点权限?”   “哦。”藓灵边走边解释,“我们绒延一族,依赖信息素传递指令。社会高度结构化。高级个体的‘节点权限’越高,能指挥的下级就越多。方才太过混乱,只有我能同时调度所有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被阳光灼烧的每一刻都是理所当然。陶朔注意到,他说话时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暴晒后的应激反应。   陶朔看着他,又看看湖边那些仍在挣扎的难民,忽然开口:“一边是视万民如草芥的暴君,一边是亲身上阵的义军首领。我真不知该如何帮你了。”   藓灵摇头,语气平静:“上使谬赞。我这不过是杯水车薪。闸门一日不开,这点水只够他们活过今天。明日,他们依旧要爬这山,行这军,在这阳光下,再死一遍。”   他无奈一笑:“说起来,我们绒延人还要感谢上使你们呢。三日后开闸,好在是能让他们休上三天了。”   陶朔沉默。他想起刚才那个遮住孩子眼睛的父亲,想起那些被踩进泥土的枯骨,想起那些仍在烈日下挣扎前行的墨绿色身影。   “那……以后,怎么办?”   藓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湖边的难民大军,眼斑里的紫光微微闪动,像是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上使可知,我为何要反?”   “为何?”   “因为我不信。”藓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不信,这世上只有‘王廷活,百姓死’这一条路。我不信,我们生来就是给皇帝运水的工具。我不信,这阳光,这普照万物的阳光,只配他们独享。”   他转回身,看向陶朔。那双淡紫色的眼斑里,倒映着湖水、倒映着难民、倒映着远处仍在燃烧的恒星。   “我们绒延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也一定能走下去。”   “什么路?”   藓灵的眼斑凝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陶朔以为他不会回答。   片刻后,他挥手屏退了四周围拢过来的卫兵。那些士兵犹豫着,直到藓伊也缓缓退开。淡紫色的眼斑在两人之间徘徊了几息,最终消失在隧道入口的阴影里。   四下无人。只有湖水的波光,和远处难民传来的细微声响。   藓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地呼吸阳光。让每一个灵魂都能平等地分享水源。让那座宫殿里不再有皇帝,让这条水渠里不再有尸骨。”   陶朔怔住。那样的世界真的存在?   “存在的。”藓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宇宙中,已有许多文明实现了。有的靠变革,有的靠……革命。”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   话一出口,陶朔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多么“大逆不道”的问题。在大明,这话足够锦衣卫上门抄家十遍。可此刻,在这颗遥远的星球上,在这个被暴晒得浑身龟裂的苔藓人面前,他竟问得如此自然。   藓灵的眼斑亮了,亮得像两颗小小的恒星。   “靠……”   藓灵刚要开口,艾丽娅的声音骤然刺入陶朔耳中,尖锐得刺耳:   “陶朔先生!凯洛斯探索官紧急通讯!通讯内容已投射至面罩,请立即查看!”   陶朔心头一跳,调出信息。   面罩内侧,一行猩红的文字:   【陶,不要回来!!!】   【发送者:凯洛斯·光痕】   【发送时间:十秒前】   寒意从天灵盖直贯脚底。   而隧道深处,藓伊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