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朔只身走出大门,两侧之前一排排的绒延侍卫已经消失不见。 本来只以为是运气不好,接着走下去总会有概率会碰上侍卫,可一连走了几个转角,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墙壁上的苔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肥厚湿滑,像某种巨兽缓慢蠕动的肠道内壁。空气里有种粘稠的甜腥味。 他犹豫了一瞬——转身回去最安全。但念头刚起,锦衣卫的自尊便压了上来:报信未成,落荒而逃?他丢不起这个人。 越是向前,路径就越是奇怪,弯弯绕绕间,陶朔不出意外的迷路了。 陶朔猛地一拍脑门,怎么就忘记做些标记来? 正懊恼间,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陶朔立刻屏息,循声摸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石头门前。门内透出昏黄火光,映出两个拉长的影子。 其中一个,他一眼认出是绒延王。 陶朔将门推开一线,侧身窥视。 那声音也逐渐清晰,直到一面巨大的门之前,他才听清楚对面的话语,像是两人在谈话。 这里?好像就是白天召见绒延王的宫殿! 殿内只点着几支油脂火把,光影摇曳。绒延王站在王座前,面对着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身影。 “你来了。”绒延王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来了。”那影子回道。 “你不该来。” “但我必须来。”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陶朔眉头紧皱——这对话,怎么像戏台子上的套词? “派那些刺客,毫无意义。”绒延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疲惫,“你我都清楚,杀了我又如何?这副躯壳灭了,自有新的我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这绒延王的位置,万世不易。” 那影子低笑,笑声沙哑如砂纸摩擦:“万世不易?困在这座苔藓宫殿里,感受着自己的的记忆伴随着复制消退,最后化为虚无,这也叫‘活着’?” “至少安稳!”绒延王骤然提高声调,“你知道联盟随手施舍的补给,比我们这颗半死不活恒星烧一百年都多?舔好那两个使者,拿到评级提升,我们就能正式进入贸易体系!到时候能源、技术、甚至是行星改造的名额...要什么没有?何必去追那个早该埋进历史的‘过去’?” 绒延王的影子用手指着面前之人,冷冷地说。 陶朔思忖道,万世不变?死而复生?这绒延王又是又什么特殊能力不成? 对面的人笑了——应该是笑了,用一种威严而又低哑的声音说道: “过去?”影子向前一步,“你也配谈过去!你个可恨的窃贼,背叛所有人的反绒延者!真忘了自己翻过什么罪了?你以为时隔万年,你就平安无事了?我告诉你,我还记着!” 绒延王冷笑:“蠢货,我才是‘根源’!王位自我曾曾曾!曾祖上一脉相传,记忆链从未中断。不过些许不重要的片段,我为何要记得?”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对方,“不过是一段出了错的备份,还妄想取而代之吗?” 黑影声音粗重,像是被气得发抖:“不过是妄想万世不易的封建余孽...你可知如今有多少绒延人生活的水深火热?你有何曾关心过他们的死活?” “呵~那又如何,我自有支配他们的权利。” “看来你是不会悔改了,”那黑影猛地向前,怪叫一声冲了上去,手里拿出准备已久的类似于匕首一般的利器,不过里面似乎还摇摇晃晃着某种液体。 “我的好侄子!尝尝你自己做的‘药’如何?” 陶朔瞳孔骤缩。 动手了! 他几乎本能地撞门而入,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响彻大殿! “住手!” 电光石火之间,陶朔拔出刀来,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上去! 明明那黑影是先人一步,上前刺杀,可他的速度实在是太慢,远远比不上陶朔这个外星人。 还没等他上前,陶朔就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刀背一挑,那刺杀的利器就被甩飞! “贼子,要怪就怪你时机不对,偏偏在我们来的时候刺杀!” 陶朔正准备斩下刀来,猛然间,忽的袭来一阵风,他下意识的侧脸闪躲。 蹭蹭蹭!三道暗器,擦着脸颊飞过,接着又是三道碎裂之声! 原来这暗器竟是三道冰凌! 这还远远不止。 等到陶朔转过头来,接着昏暗火光看去,那刺杀黑影的真面目,竟然是! 淡紫色的圆形眼斑,胶质般墨绿的身躯,与适才在阳台上看见的入侵生物一样。 苔藓人? 陶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如果刺客是苔藓人... 如果绒延王的“叔父”是苔藓人... 那绒延王? 他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视线。 王座前的绒延王,正缓缓“融化”。 巨大的冲击,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席卷了陶朔的整个脑海。 如同被冰塑了一般,恐惧的寒气慢慢从他身体的每个角落里袭来。 他不敢动、他不敢说话、他甚至不敢思考自己四周围绕着怎样的怪物...... 华贵的丝袍如蜕皮般滑落,露出下方墨绿胶质的身躯。那张谄媚的人脸像蜡一样软化、流淌,重新塑形。 依旧是那张脸,但质地已完全改变: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里渗出粘稠的绿色浆液。 用一张苔藓构成的脸,做出与人类无异的、讨好般的笑容。 “藓灵!”绒延王的声音陡然尖厉,“你竟敢对联盟使者出手!碾碎你的魂核十次,也偿不清此罪!” 他抬手一挥。 整座宫殿活了。 墙壁、立柱、地面、天花板。 所有苔藓同时涌动、汇聚、塑形。一个个三米高的苔藓巨人拔地而起,空洞的眼窝里亮起血红的光,嘶吼着扑向名为“藓灵”的刺客。 藓灵早有准备,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地面轰然塌陷,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很显然,他的同伙帮他挖的洞。 他纵身跃入,消失前回头看了陶朔一眼。 那双淡紫色的眼斑里,没有仇恨,只有...悲悯? 那些护卫,虽然是力大无穷,但是成型之后仿佛就失去了再次变化的能力,面对小小的地洞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地,敲击洞口泄愤。 苔藓巨人疯狂捶打地道入口,碎石飞溅。 绒延王冷冷道:“够了。” 巨人们同时僵住,黑洞洞的眼睛像是被熄灭了一般。 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自内而外地崩解,像燃尽的纸灰般片片剥落。 几息之间,所有巨人化为满地白灰,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一吹,散入阴影。 殿内重归寂静。 绒延王慢慢蠕动身体,转到陶朔面前,仍旧说:“这刚才多谢上使!保住了我一条贱命!谢过上使了!” 绒延王的表情依旧谄媚无比,可落在陶朔眼里完全没有之前的亲切。 他的破碎的脸上布满裂纹,里面隐隐渗出绿色的粘稠液体,僵硬的笑像是一具尸体。 “不,不,不,不谢!”陶朔的大脑和语音一起在颤抖,几乎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