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残响还黏在空气里。 残骸已经清理,血迹已被擦净。 只有走廊墙壁上那些深深的刻痕和融化又凝固的金属边缘,还在讲述半小时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陶朔搀着凯洛斯走向医务室。卢米纳人的重量很轻,但陶朔觉得肩上沉,倒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凯洛斯刚才那句低语: “三万两千天的安全记录啊,归零了。” 声音里那种努力维持平静的破碎感,陶朔很熟悉。刚当上锦衣卫时,他有个百户师傅,他擦拭刀鞘时,回忆过去的时候总是这语气。 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液和臭氧混合的淡蓝色薄雾。 凯洛斯躺进治疗仪时,机械臂像蜘蛛般展开,蓝光扫过他腿上的伤口。陶朔站在一旁,目光却飘向了角落的医疗柜。 那瓶蓝金色的营养液,他一直惦记着。 上次凯洛斯给他尝了一小口,就那一小口,味道却像冰镇过的桂花酿混了初春的薄荷,咽下去后四肢百骸都舒展开,舒爽的让他想直接睡觉。 陶朔瞥了眼治疗仪里的凯洛斯:狐狸人闭着眼,耳朵随着治疗光频微微颤动,显然正专注修复神经损伤。 机会。 好机会。 他像执行诏狱潜行任务般挪过去那般。脚尖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飞鱼服的窸窣声被刻意压住。开柜、取瓶、拧盖、仰头—— 第一口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他满足地眯起眼。 然后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陶,等会儿来舰长室。顺便把你偷喝的那瓶‘银河佳酿’记账上,二级资源,扣你下次维护津贴。” 陶朔僵住,缓缓转身。 凯洛斯仍闭着眼,但嘴角的胡须翘起一个微小的、促狭的弧度。 “卢米纳人背后能看见不成?你怎么知道的?” “卢米纳人的嗅觉能分辨三千种化学分子。”凯洛斯终于睁开眼,蓝眼睛里满是笑意,“你呼吸里的β-滋养醇浓度超标了12倍。” 陶朔认命地把半瓶营养液放在治疗仪旁:“记账就记账。不过”他又快速灌了一口,“这趟差点没命,总得有点补偿。” “有道理。”凯洛斯叹气,“那算工伤补贴,下不为例。” 治疗仪的嗡鸣停了。 凯洛斯坐起身,活动了下那条曾深可见骨的腿。 皮肤完好如初,只是走起来还有些微跛:“神经修复需要时间。走吧,有更要紧的事。” “对了,你再拿一瓶吧,算我请你的。出于——个人的感谢。” 不错,没白干活。 陶朔哼着小曲,美滋滋的把剩下一点的营养液喝掉,然后努力伸舌头舔了又舔,最后才扔掉。 最后拿起一瓶,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出门跟上凯洛斯。 ———— 舰长室的门滑开时,陶朔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堆满仪器的指挥台,或是悬挂星图的墙壁。但这里空旷得像寺庙的大殿——圆形空间,纯白墙面,唯一的陈设是中央悬浮的一张弧形长桌。 “认证。”凯洛斯说。 【身份确认:凯洛斯·光痕,先驱静默号舰长】 【无事故航行记录:第1天】 最后那句话的电子音,听起来几乎像某种嘲讽。 凯洛斯没有走向长桌,而是抬起手,对着空无一物的白色穹顶做了个翻掌向上的手势。 穹顶像一朵金属莲花般缓缓绽开。 陶朔屏住了呼吸。 一切的真实仿佛就要印证。 他本以为会看到宇宙——他想象中的宇宙。 应该是黑夜铺开的宣纸上,随意洒落的银砂,总该有些诗意,有些边界。 但他看到的,是虚空张开的巨口。 不是“黑色的天空”。天空有云层,有月亮,有那种让人心安的、可知的距离感。这是纯粹的、贪婪的、连光都能吞没的黑。 几颗星子钉在远处,不像闪烁,更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微弱而固执。 总让人看的不真切,陶朔揉了又揉眼睛,才确认那不是眼睛上的的白色砂粒 除了星星,还有其他的点缀。 那不是地球,而是另一颗光秃秃的行星,在舷窗角落缓缓旋转。 那么小,小得像从万丈悬崖俯瞰时,山脚下的一粒芥子。 那一瞬间,冰冷的领悟刺穿了他: 家乡,原来可以这么渺小。 他的呼吸开始变浅、变急。胃部抽紧,手心渗出冷汗。 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糟的东西!是存在本身被稀释的眩晕感。 三十年人生积攒的所有重量:锦衣卫的刀、诏狱的血、应天府的烟火、对皇帝的誓言... 所有这些沉甸甸的“意义”,此刻轻得像从旧袍子上抖落的灰。 “陶!” 凯洛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舷窗合拢,灯光重新亮起。陶朔踉跄一步,扶住悬浮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刚刚在深渊边看了一眼。而深渊,也回看了他。 “深呼吸。”凯洛斯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经历的,我们称之为‘星空混乱综合征’。” 陶朔抬起头,脸色苍白:“每个人的第一次...都这样?” “每个人第一次认真去看的,都这样。”凯洛斯拉过两张悬浮椅,“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转过身,从此只低头看脚下的甲板。有人选择...学会与深渊对视。” “怎么学?” “去感受它,不要去理解它。”凯洛斯说,“理解会逼疯你,感受却能让你活下去。” 陶朔慢慢坐下,手掌按在冰冷的椅面上。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 他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原来自己真的已经和地球如此遥远了! 他强忍着不落泪,强撑着问: “你说有更要紧的事来着,接着说吧。” “是。”凯洛斯在桌面一划,一艘微缩的飞船模型投影浮现,“看这里。” 他手指一点,模型内部亮起一个红色闪烁的区域:“淡水循环核心,被跃迁过载烧毁了。维修需要节点城的专用零件,我们没有。” 又一点,一个蓝色储水罐浮现,液面低得可怜。 “这是剩下的水。”凯洛斯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按最低生存标准分配:你每天1.2升,我0.8升,艾丽娅不需要。还有机器维护的正常损耗,能撑...大约二十天。” 陶朔盯着那截微弱的蓝色:“到节点城要多久?” “三十天。” 沉默。 然后陶朔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苦笑: “所以,要么渴死,要么……” “要么去这里。”凯洛斯调出星图,一颗行星正在闪烁,“航程三天。” 陶朔正要说话,凯洛斯抬手制止: “二级文明。水资源还算丰富。不过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是从三级文明滑落的——因为一场持续百年的内战,科技倒退了两个世纪。联盟曾对他们行使过技术限制令,禁止高等文明干预其自然发展路径。” “按条例,我们甚至不该出现在他们星域附近。”凯洛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但现在……我们的水只够二十天,而他们是三天航程内唯一的选择。” 他关闭投影,转向陶朔。眼睛里不再有舰长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陶,我需要你帮忙——不只是作为同行者,而是作为我在那颗星球上的‘副官’。” 这个词让陶朔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根据《探索船紧急状态条例》,舰长有权在危机情况下,临时授予可信赖的船员‘特别行动官’身份。”凯洛斯调出一份闪着金边的授权文件,“这意味着:在这个行星地表期间,你可以行使我的一部分权限。调用飞船非核心资源、在必要时启动低等级防卫协议、甚至...” 他顿了顿: “在判断我失去行动能力时,接替指挥权。” 陶朔的呼吸轻微地滞了一下。 指挥权。哪怕只是临时的、受限制的。 这对一个花了三十年才爬到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而言,这个词有着几乎本能的吸引力。 凯洛斯看穿了他的动摇,继续加码: “这不是虚职。我会向联盟报备,录入档案。等你正式获得公民身份后,这段‘特别行动官’履历,能在评级时加分,对你的文明有特殊照顾;即使你选择回去,也会有对地球的特殊照顾政策。”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更重要的是,陶,我不信任自动协议,也不信任远程指挥。我需要一双眼睛、一把刀、一个能在完全陌生的文明里,依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人。” “更何况,我们结束亚光速后的航道,是绝密!除非极小概率撞上了海盗们正在开大会,大半个银河墓葬都在场,不然就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航道信息!” “唯一有可能的只有节点城的交通管理署,我们不能再相信节点城了!” “而我认可你、相信你,是因为你在蒸馏间,没有丢下我和艾丽娅。”凯洛斯答得毫不犹豫。 “也因为你看完星空后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才会拼了命想活下来,想赢。” 陶朔看着那份悬浮的授权文件,金色纹路在虚拟纸张上缓缓流转。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投影——文件泛起涟漪,随后定格为【待签署】状态。 陶朔猛然想起过去,那个与自己现在完全割裂却又真是存在的过去。 “我从小父母双亡,是叔叔给我带大的。他从小就教育我,不要一意孤行,做有把握的事。” 凯洛斯眼中闪烁遗憾的光芒。 “可我就没过听他的” 陶朔干脆利落的签上自己名字,并让机器采集自己的生物质信息。 “就像他没听我的劝,一意孤行去搞什么‘火箭上天,纸鸢飞行’的实验,搞得我连他尸骨都不知道在哪。” 陶朔说口中虽然埋怨,但是提到叔叔,眼里的柔情是做不得假的。 “你叔叔,很富有探索精神。”凯洛斯夸赞他,“你做为他的侄子,也算是‘人类首个上天的了’。” “他听到了只说会说我抢他的风头。” 陶朔又想到了那个喜欢开玩笑、为老不尊的小老头,不着声色的揉了下眼睛。 “权限范围?”陶朔既然答应,就要做到最好。 “不暴露高等科技,不透露宇宙真相,不干预文明轨迹。”凯洛斯一字一句,“在这三条红线之内。你可以用任何你认为必要的手段,确保我们活着拿到水,活着离开。” “任何手段?” “只要不踩红线。”凯洛斯直视他,“我相信你的判断。毕竟...你是你可是锦衣卫指挥使。特务头子?” 陶朔笑了,这次是真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 光影流转,文件收缩成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落在他掌心——上面刻着联盟的星轨标志,以及一行小字:特别行动官·临时授权。 “那么,”陶朔将徽章别在飞鱼服内侧,抬起头,“凯洛斯舰长,下官任您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