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7年,12月26日,未时 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是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水包裹着她,灌进她的口鼻,沉进她的肺里。 阿莱桑德拉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一直在沉,沉到河底的淤泥里,和那个三年前的自己躺在一起。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但有力。它拉着她,不是往上,而是往旁边——往某个方向,穿过水,穿过黑暗,穿过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头露出水面。 空气猛地灌进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好几口水。她趴在什么东西上——硬的,木头的,有股陈旧的木头味。 是一艘小船。很小,只能躺下两个人。 有人坐在船尾,握着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阿莱桑德拉想看清那人的脸,但眼前一片模糊,全是水。她拼命眨眼,终于——月光下,一张脸浮现出来。 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是谁?”她哑着嗓子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银戒指,和她手上的四枚一模一样。 阿莱桑德拉愣住了。 “你……” “我叫大卫。”那人说,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外国口音,“大卫·阿维拉。你父亲的……另一个儿子。” 阿莱桑德拉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另一个儿子。父亲的另一个儿子。 她有一个哥哥。 “不可能。”她喃喃道,“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是你不知道。”大卫说,“你母亲生你之前,父亲有过另一个女人。那女人生了我,然后死了。父亲把我送给别人抚养,为了保护我。后来大驱逐,他找不到我,以为我也死了。”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 “我没死。我活下来了,改名叫大卫,装作基督徒,后来跟着一个商人来到佛罗伦萨。老埃利亚找到我,告诉我真相。但他不让我见你——他说,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阿莱桑德拉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父亲的影子。眉骨像,下巴像,眼睛——眼睛像她自己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 “你一直都知道我?” “从你走进佛罗伦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大卫说,“我远远看过你很多次。在老桥上,在市场里,在你住的那条巷子口。但我不能靠近。有人在监视你,也在监视我。” “谁?” “乔瓦尼背后的人。”大卫说,“那个人比教皇更老,比美第奇更可怕。他想要那枚戒指——不是老桥下的那枚,是你现在手上那四枚合在一起的力量。” 阿莱桑德拉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四枚戒指。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和普通银饰没什么两样。 “它们有什么力量?” 大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知道那扇门上写的什么吗?” “只有知道如何死去的人,才能活着离开。” “对。但那句话还有下半句,没有刻在门上,刻在另一个地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展开给她看。 上面用希伯来文写着一行字: “四枚戒指合一,可开启俄斐之门。俄斐之门后面,是所罗门王的眼睛。看见那只眼睛的人,可以看见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真相。但看见的人,会变成那只眼睛的一部分,永远留在门后。” 阿莱桑德拉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永远留在门后。 “所以那扇门,”她说,“不是让人进去的,是让人进去就出不来的。” 大卫点头:“对。所以老埃利亚替你死了。他知道,如果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他用自己换你出来。” 阿莱桑德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那道光……他消失了……” “他没有消失。”大卫说,“他变成了门的一部分。永远守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想进去的人。” 小船在黑暗中漂着。阿莱桑德拉不知道这是哪里——不在阿尔诺河上,因为周围太安静,没有老桥的灯火,没有城市的声音。只有水,只有夜,只有她和这个刚认识的哥哥。 “我们现在在哪儿?” “阿尔诺河的一条地下暗河。”大卫说,“通往城外。老埃利亚告诉过我这条水路。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逃走,从这里走。” 他指了指前方,黑暗中隐约有一点光。 “那是什么?” “出口。”大卫说,“出去之后,是佛罗伦萨西边的山丘。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城市。” 他开始划桨,小船慢慢向那点光靠近。 阿莱桑德拉回头看向来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手指抚摸着那四枚戒指,感受着它们的温度。 马泰奥。 他还活着吗?还在乔瓦尼手里吗? “我得回去。”她忽然说。 大卫停下桨,看着她。 “回去救那个年轻人?你的表弟?” “你知道他?” “老埃利亚告诉我的。”大卫说,“马泰奥·阿维拉,你叔叔的儿子。他和你一样,是阿维拉家的人。” 阿莱桑德拉攥紧拳头。 “他还在乔瓦尼手里。乔瓦尼想要戒指,想要那本书——他会杀了他的。” “如果你回去,你也会死。”大卫说,“而且你会把四枚戒指都送给乔瓦尼。到时候,那扇门就会被打开,乔瓦尼背后的人就能得到那只眼睛——他会成为佛罗伦萨的神,整个意大利的神。” 阿莱桑德拉沉默了片刻。 “那马泰奥怎么办?” 大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真的很像父亲。”他说,“他当年也是这样,为了救一个人,愿意牺牲所有人。” 他叹了口气,调转船头。 “坐稳。” “去哪儿?” “回佛罗伦萨。”大卫说,“但不是去送死。我们去救他,但不是用你那种方法。” 小船划破黑暗,朝那点亮光相反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点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圣十字区的一间地下室。 马泰奥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他被扔进来的时候呛了几口水,但没淹死——乔瓦尼的人把他从河里捞上来,因为乔瓦尼要的是他身上的东西,不是他的命。 门开了。 乔瓦尼走进来,眼睛上缠着绷带,血迹从绷带下渗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脸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下巴露出来,光滑,年轻,和阿莱桑德拉在老桥上见过的那个黑衣人一模一样。 “东西呢?”乔瓦尼问。 马泰奥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乔瓦尼示意手下扯掉他嘴里的布。 “书在哪里?” “我不知道。”马泰奥说,“她塞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掉进河里了。” 乔瓦尼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撒谎。” “我没有!”马泰奥喊,“我真的不知道!她把我推出去,然后跳进河里,我什么都没拿到!” 乔瓦尼转向那个黑衣人:“他说的是真的?”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 “他在撒谎。书在他身上。” 乔瓦尼的手下上前搜身。很快,从那本空白的书从马泰奥衣服里层的夹缝中被搜了出来。 乔瓦尼接过书,翻了几页,皱起眉头。 “空的?” 黑衣人接过书,一页一页翻,最后停在第一页上。他把书举到烛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空的。”他说,“是用隐形墨水写的。需要特定的光才能看见。” 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这个人没用了。杀了吧。” 马泰奥的脸色变得惨白。 乔瓦尼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黑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马泰奥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手下拔出剑,走向马泰奥。 马泰奥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师的工作室,阿莱桑德拉的脸,老桥上的阳光,还有父亲那幅画里从未见过的面孔。 剑举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冲进来,手里举着火把。 是皮耶罗·德·美第奇。 他身后跟着六个武装护卫,剑已经出鞘。 “佛罗伦萨卫队!”他喊道,“所有人放下武器!” 乔瓦尼的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扔掉剑,举手投降。 皮耶罗走到马泰奥面前,割断绳子,扶住他。 “你老师让我来找你。”他说,“走吧。” 马泰奥踉跄着站起来,跟着皮耶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手下被押着,乔瓦尼和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跑了。”护卫报告。 皮耶罗点点头,没有追。 “让他们跑。”他说,“迟早会再见的。” 他们走出地下室,外面是圣十字区的巷子。夜色已深,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马泰奥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戌时了。”皮耶罗说,“太阳已经落山。” 日落已过。 阿莱桑德拉说过,日落之前回去。 可她还没有回来。 马泰奥攥紧拳头,看向老桥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河底,有一个女人沉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她还活着。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得去找她。”他说。 皮耶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陪你去。” 他们朝老桥跑去。 月光照在阿尔诺河上,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微弱但清晰。 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