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7年,12月26日,辰时 美第奇宫的厨房在天亮前就已经忙碌起来。 这是洛伦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清晨必定准时出现在餐厅,和他的母亲卢克雷齐娅一起用早餐。有人说这是因为孝顺,有人说这是因为控制——在美第奇家,每一顿饭都是政治,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某个家族的存亡。 马泰奥站在厨房后门的巷子里,冻得直跺脚。 他穿着安东尼奥借给他的旧斗篷,把头埋得很低,看起来就像一个来送木柴的穷小子。厨房的帮工进进出出,没人多看他一眼——圣诞日第二天,忙得很,谁有空管闲事? 他在等一个机会。 阿莱桑德拉说,直接进去找死。要等达·芬奇自己出来。如果他出不来,就找人带话进去——说他的学徒在外面等,说有急事。 可万一老师不想见他呢?万一老师已经被洛伦zo控制了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莱桑德拉的脸上的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她就站在老桥的寒风里等他回去。他不能空着手回去。 厨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端着空篮子的女人走出来。马泰奥认出了她——是厨房的女佣,偶尔去工作室送过面包,叫什么名字他忘了。 他硬着头皮迎上去。 “那个……打扰一下。” 女人停下来,打量着他。“你是谁?” “我是莱昂纳多师傅的学徒。”马泰奥压低声音,“我有急事找他,能帮我带句话进去吗?” 女人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厨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走出来。他大约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温和的疏离感,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哪个房间出来的。 他看见马泰奥,停下来。 “你是莱昂纳多的学徒?” 马泰奥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他片刻,然后对那女人说:“你去忙吧,我来处理。” 女人如释重负地走了。 年轻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跟我来。” 马泰奥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他们绕过厨房,穿过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院子,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年轻人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储物间,堆着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画框。达·芬奇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马泰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马泰奥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些画是怎么回事,想问那张画上的女人、那扇门、那个地下空间——但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达·芬奇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能活着,我很意外。”他说,声音很轻,“也很庆幸。” 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达·芬奇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马泰奥说:“这是皮耶罗——皮耶罗·德·美第奇。洛伦佐的长子。” 马泰奥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跪下。 皮耶罗伸手扶住他,笑了:“别紧张。我不咬人。”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会咬人的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比常人苍白一些,说话时带着一种病后初愈的虚弱。但那双眼睛让马泰奥想起洛伦佐——同样的锐利,同样的深不见底。 “我父亲不知道我带你来这里。”皮耶罗说,“莱昂纳多是我的绘画老师。他告诉过我一些事。” “什么事?”马泰奥问。 皮耶罗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一个旧画框前,把上面盖着的布掀开。 画框里是一幅画——准确地说,是一幅未完成的草图。画的是老桥,桥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枚戒指,正在把它递给一个跪着的女人。 和木盒里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马泰奥的呼吸停了。 “这是……” “你父亲。”达·芬奇说,“和你母亲。” 马泰奥盯着画上那个跪着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莱桑德拉的母亲……”他喃喃道,“那她和我是……” “表亲。”达·芬奇说,“你们是表兄妹。你父亲和阿莱桑德拉的父亲是亲兄弟。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马泰奥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那个脸上带疤的女人,那个在老桥上等他的女人,那个在地下空间里割破手掌、用自己的血开门的人—— 是他的亲人。 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她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达·芬奇说,“老埃利亚知道,但他没有告诉她,就死了。现在只有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达·芬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活得越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 “那扇门,你们已经打开过了。”他说,不是问句,“看见了什么?” 马泰奥摇头:“我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出口。” “那阿莱桑德拉呢?” “她也晕过去了。她醒得比我晚。” 达·芬奇点点头,若有所思。 皮耶罗忽然开口:“老师,那幅画——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达·芬奇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七岁,美第奇家的继承人,从小在权力和阴谋中长大,却从没见过真正的黑暗。一个十八九岁,他的学徒,刚刚发现自己和一个妓女是表亲,刚刚从一座死过人的地下空间里爬出来。 他们都还年轻。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你们听说过‘所罗门的钥匙’吗?”他问。 两人点头。 “那不是戒指,也不是一本书,也不是一个地方。”达·芬奇说,“那是一句话。一句话,写在某个地方,只有用特定的方式才能看见。那句话——” 他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护卫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对皮耶罗说:“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立刻。” 皮耶罗的脸色变了变。“说什么事了吗?” “帕齐家的人来了。”护卫说,“雅各布·德·帕齐昨晚失踪,今天早上……” 他没有说下去。 皮耶罗深吸一口气,对达·芬奇点点头,跟着护卫走了。 门关上,储物间里只剩下达·芬奇和马泰奥。 “老师,”马泰奥说,“那句话是什么?” 达·芬奇看着他,眼神里有马泰奥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像是后悔,又像是释然。 “那句话是:‘钥匙在第七个桥墩。北岸数。日落之前。’” 马泰奥愣住了。 “第七个桥墩?不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假的。”达·芬奇说,“那是你父亲留给骗子的。第七个才是真的。” “可是阿莱桑德拉已经……” “我知道。”达·芬奇说,“所以你必须去找她。现在。在她再犯一次错之前。” 他走到马泰奥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枚戒指。银戒指,内侧刻着希伯来字母。 “这是你父亲的。”达·芬奇说,“老埃利亚本来想亲手给她,但他没机会了。你去给。” 马泰奥攥紧那枚戒指,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那个地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他问,“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得到它?” 达·芬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马泰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因为那句话,能让人看见自己的未来。而看见自己未来的人,要么成为神,要么变成疯子。” 他推开门,示意马泰奥出去。 “去吧。日落之前,找到她,告诉她真相。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达·芬奇摇摇头,转身走回储物间深处。 马泰奥站在门口,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他想追上去问清楚,但他知道,老师不会再多说了。 他把戒指藏进怀里,转身跑向巷子的尽头。 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佛罗伦萨的每一条街道上。 离日落,还有六个时辰。 老桥,第三个桥墩。 阿莱桑德拉站在那个阳台上,盯着第七个桥墩的方向。 那个刻着眼睛的石头,她昨天下午看见的。就在第七个桥墩下面,靠近水面的地方。 她当时没有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直觉,也许是老埃利亚临死前那个眼神让她学会了,有些东西,不能给任何人。 但现在老埃利亚死了,乔瓦尼失踪了,那扇门关上了,可第七个桥墩还在那里。 她要不要去看看? 可她答应了马泰奥在这里等。如果他回来找不到她…… 她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匕首已经从袖子里滑到掌心。 来的是马泰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靠在墙上。 “你还在……”他喘着气,“太好了……” 阿莱桑德拉收起匕首。“见到你老师了?” 马泰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 阿莱桑德拉盯着那枚戒指,瞳孔猛地收缩。 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 “你父亲的。”马泰奥说,“老埃利亚本来想亲手给你。” 阿莱桑德拉接过戒指,手指在发抖。她把它套在左手中指上,和老埃利亚那枚挨在一起。 三枚。父亲,叔叔,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马泰奥。 “你父亲也有这样一枚戒指,对吗?” 马泰奥点头。 “那你父亲的戒指呢?” 马泰奥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枚银戒指躺在那里。 阿莱桑德拉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马泰奥的脸。那张脸上有她之前没注意过的东西——眉眼的轮廓,下巴的形状,那种在恐惧中仍然保持倔强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了。 “我们……”她的声音发颤,“我们是……” “表兄妹。”马泰奥说,“你父亲和我父亲是兄弟。” 阿莱桑德拉盯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在这个刮着寒风的阳台上,在这个埋葬了无数秘密的老桥上,看着这个她才认识两天的年轻人—— 她的亲人。 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马泰奥走上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笨拙的拥抱,像所有从没抱过别人的人那样。但阿莱桑德拉不在乎。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任由眼泪打湿他的斗篷。 远处,阿尔诺河静静地流着。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离日落,还有五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