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的早晨,雾像没搅开的豆浆,白得浓稠。 试力石那块黑不溜秋的大家伙,就蹲在小广场中央,远看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形状如山,近看才知道是整块玄铁,冰手、沉得跟秤砣似的。 谷里弟子给它起了个外号——“祖宗石”。 谁要是能在上头留下印子,当天就能在回春谷横着走。 今天,祖宗石旁边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树杈上都蹲着两个看热闹的猴儿。 王震山站在最前头。 中山装脱了,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肩膀上的老腱子肉一棱一棱,像晒干的牛蹄筋。 他手里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枣木拐杖,昨天被孙济仁师父随手插进土里,一眨眼长成一人高的小枣树,此刻正挂了几颗青溜溜的果子,在风中晃啊晃,怎么看怎么像对他本人晃脑嘲笑。 “老子当年在冀市打擂台,一拳下去连青石板都裂三瓣,今天非给这铁疙瘩开开光。” 王振山老爷子心里窝着火,火里又掺着新鲜劲儿——拜了师,辈分上他居然成了于烈阳的“小师弟”,这口气要是不出,今晚觉都睡不香。 围观人群里,阿苦盘腿坐在石墩上,小短腿晃啊晃,手里捏着麦芽糖,腮帮子鼓成仓鼠,含糊不清地拱火,“王老爷子,悠着点,这石头我九十岁都没打动,您别闪了腰回头讹我。” 旁边的小师妹们噗嗤笑成一片,引来树上的小金雀。 王震山回头瞪他,“小娃娃闭嘴,九十岁还吃奶糖,牙都没换完。” 一句话把阿苦噎得直翻白眼。 “哼哼……,你不就是占着于烈阳师兄才幸运入谷,不然你在外面尘世间,早就老死,坟墓头长树开花结果了呢,看你那得意劲。” 于烈阳端着搪瓷茶缸,正从厨房那头晃过来。 茶是早晨现熬的甘草薄荷水,甜里带凉,一口下去,昨晚熬夜抄书的倦意散了一半。 见前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踮脚一看,得了,老爷子要拿石头撒气。 “都让让,让让,烫。”于烈阳拿滚烫茶缸当挡箭牌,挤到最前排,正好对上王震山憋得通红的老脸。 “小师兄,”王震山故意把“小”字拖得老长,“听说你前些天在这石头上一拳下去,连个白印都没留下?今儿当师兄的给你打个样儿。” 四周顿时安静,连猴儿都停止挠痒,齐刷刷看向于烈阳。 于烈阳差点被茶水呛到,连连摆手,“师弟,别闹,师父说了,打坏石头扣一个月药浴,打不坏——丢回春谷的脸,也扣一个月。” 王震山哼了一声,“扣就扣,我王家太极掌门,丢不起那人。” 说罢左脚一挑,地上一块碎石子嗖地弹起,啪一声被他捏成粉,白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这是给所有人的下马威,也是给自己鼓劲。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养了七十年的热气顺着脊椎往上窜,骨节噼里啪啦如炒豆子。 “龙吟金指——崩山。” 老爷子身形一沉,右拳拉成满月,拳面青筋暴起,像几条小青蛇缠在一起。 砰——。 拳头与玄铁石撞出闷雷,火星子蹦到围观弟子脸上,烫得他们嗷嗷叫。 可祖宗石依旧是祖宗石,镜面似的,连个灰点都没掉。 反震力顺着拳头一路炸回去,王震山整条胳膊瞬间麻到肩膀,手腕“咔嚓”一声轻响——差点脱臼。 拳头肉眼可见地肿成馒头,红得发亮。 “噫——。” 弟子们发出整齐划一的长叹,那声音比喝倒彩还带劲儿。 王震山老脸挂不住,脖子根都红了,左手掐诀,准备再来一拳。 “等等!”于烈阳把茶缸往阿苦怀里一塞,两步冲到跟前,一把扣住老爷子腕子,“师弟,别逞强,再砸骨头就裂了。” “你撒手!”王震山甩胳膊,没甩开,反倒疼得倒抽冷气,“我王家拳法,没有第二拳解决不了的事。” 于烈阳翻个白眼,心想:您那是拳法吗?那是炮仗,一点就炸。 他右手一翻,指缝里银针闪亮,啪地扎在王震山肩井穴。 “封脉。” 王震山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蓄到一半的劲儿哗啦泄了个干净,人晃了晃,差点坐地上。 “臭小子,你——” 于烈阳没搭理,左手贴石,中指一枚“元息针”顺着石纹游走,动作轻得像在给石头挠痒。 “祖宗石硬,咱们不跟它硬碰硬。”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竖起耳朵。 “透骨三分——借力打力。”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送。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玄铁石表面以针尖为中心,裂开蛛网细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却一路爬满半个石面。 裂纹不深,却清清楚楚,像给祖宗石画了个笑脸。 四周先是一静,接着炸了锅。 “卧槽,裂了。” “小师兄牛掰。” 几个小师妹激动得直蹦,脸上泛红,树上的猴儿也跟着“吱吱”鼓掌。 王震山杵在原地,拳头还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却一点点咧开,最后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桃林花瓣簌簌落。 “好,好,回春谷的师兄,我王震山服了。” 他一把勾住于烈阳脖子,“走,晚上我请喝酒,用我那颗拐杖枣树结的果泡,咱俩不醉不归。” 于烈阳趁机给王振山老爷子身体注入源初医道灵气。 阿苦蹦过来凑热闹,“那我呢?” 两人异口同声,“你喝奶。” 孙济仁不知何时晃到石边,空袖一甩,卷起地上的碎屑,淡淡开口,“震山,罚抄《导引术》三遍;烈阳,陪抄一遍。谁让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老爷子刚想抗议,孙济仁又补一句,“抄不完,酒没收。” 王震山立刻闭嘴,抄书可以,没收酒?那比要命还难受。 夕阳斜照,祖宗石上的裂纹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偷偷咧开的嘴角。 回春谷的风带着枣花甜香,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也吹散了老爷子心里最后那点小别扭。 他忽然觉得,当“小师弟”好像也不赖。 有师兄罩着,有酒喝,还能长命百岁,赚大发了。 回头,于烈阳用“烈阳神掌”给那块祖宗石补了源初医道灵气。祖宗石又完好如初。 这一小把戏,被远处枣树上的孙济仁看到。 “祖宗石有灵,也有福,有生命,于烈阳徒弟的源初医道运用得如火纯青,帮祖宗石治好伤痕裂纹了。” “哼哼……,别得意,小把戏谑他。”于烈阳和孙济仁同时听到有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于烈阳透视一看,“哦,是你,司马懿黑狗在狂吠呀。” “不久后,回春谷的祖宗石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