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尚有混沌之气弥漫。
这里没有日月,也没有星辰,只有灰蒙白的雾在缓缓流动。风是冷的,无声无息地刮着,吹不动什么,却能渗进骨子里。大地未定形,时而隆起,时而塌陷,像是还在喘息。这地方不属于任何一方世界,是混沌与洪荒之间的边界,连时间都走得很慢。
鸿蒙灵鹤就生在这里。
它最初只是一缕气息,在混沌中飘荡。不知过了多久,那气息慢慢凝聚,成了一点微光。微光吸了周围的混沌气,渐渐变亮,变实。后来长出了羽毛,有了翅膀,有了头颅和双足。它的第一声鸣叫很轻,像风吹过石缝,但那一瞬间,四周的雾退开了三丈。
它开始吞吐气息。
每天都在吞。吞那些游离的混沌气,也吞从远处隐隐透来的、带着生机的味道——那是洪荒的气息。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里不一样。那里有声音,有生命,有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长得很快。
翅膀一天比一天大,羽毛一天比一天亮。每根羽毛尖上都有淡淡的光晕,五彩不显,却始终存在。头顶那颗红珠子是最后成的,一出现,整个身体就像被点亮了。它站在一处高岩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清楚楚,不再模糊。
它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片混沌之地养得了它一时,养不了一世。它要去看外面。它想看看那传来生机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它想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地是怎么定下来的,山又是怎么立起来的。
它不想留在原地等答案。
于是它开始找出口。
混沌没有路,也没有门。但它记得那种气息的方向。它飞过一片塌陷的虚空,穿过一团翻滚的黑雾,绕开几道撕裂空间的乱流。它飞得很慢,因为不能错。一旦掉进混沌深渊,可能再难出来。
终于,在某一天,它停了下来。
前方有一道裂缝。
不大,只够一只鸟通过。裂缝后头透出一点光,不是混沌的灰白,而是带着暖意的淡黄。还有风,真正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它靠近了些,听见了远处一声兽吼,低沉悠长,不像混沌里的嘶鸣。
这就是了。
它收拢翅膀,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然展翅,冲了进去。
穿越的那一刻,身体像被压了一下,又像被拉长了一瞬。眼前发黑,耳边轰鸣。但它没停下,用力往前扑。下一秒,脚落了地。
地面坚实。
它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青的,虽不高远,但能看见边际。云在动,被风吹着往西边走。远处有些低矮的山影,颜色发褐。地上长着稀疏的草,枯黄居多,但也有些绿芽冒出来。空气里有土腥味,也有露水的气息。
它回头看了看那道裂缝。还在,但已经缩小,像是随时会闭合。它没再看第二眼,转过身来,面对这片新天地。
它站了一会儿。
没动,也没叫。只是看着。看天,看地,看风怎么吹草,看云怎么遮光。它第一次看到太阳——不是完整的,只是云层后透出的一团亮,但已经足够让它明白什么叫“光是从上面来的”。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它抬起一只脚,影子也抬。它抖了抖翅膀,影子跟着晃。它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清越,传出去很远。
四周安静了一下,接着,远处又有兽吼回应。这次不止一声,东边一声,南边一声,都不近,但确实存在。
它知道,这不是空无一物的世界。
它开始走。
刚走几步,忽然耳朵一动。
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也不是兽吼。是挣扎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哀鸣。很弱,但在安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它停下脚步,转向声音来的方向。
那边是一片焦土,地皮发黑,草几乎没长。几块碎石散落着,中间围了一圈黑影。那些影子在动,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打转。那个小东西四脚发抖,身上有血,毛都结成了块。它想跑,但腿伤了,只能原地打转。
是只小鹿样的妖兽。
体型还没成年犬大,角才冒个尖,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惊恐。它张嘴想叫,但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掐住了喉咙。
那几个黑影不是人形,也不像普通野兽。它们半蹲着,动作鬼祟,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其中一个伸出爪子,猛地抓向小妖兽的背。血又涌了出来。小兽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黑影哄笑起来。
笑声刺耳,像铁片刮石头。
鸿蒙灵鹤看了这一幕。
它没犹豫。
双翅一振,整个人腾空而起。风从它羽下生出,推着它往前飞。速度很快,像一道白线划过荒原。几息之间,它已到了焦土边缘。
它落下时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那几个黑影立刻警觉。
它们齐刷刷转头,看向它。眼睛是浑浊的黄,没有瞳孔。其中一个低吼一声,朝它逼近一步。
它没动。
只是站着,目光扫过那几个黑影,最后落在地上蜷缩的小兽身上。
血还在流,在黑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小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它抬头看了一眼鸿蒙灵鹤,眼神里先是害怕,后来变成一丝微弱的希望。
鸿蒙灵鹤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向上。
一瞬间,一股柔和的光从它掌心升起。那光不刺眼,呈淡白色,带着五彩的边缘。光扩散开来,像一层薄雾罩住了整片焦土。
黑影们突然躁动。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纷纷后退。其中一个还想扑上来,但刚跃起,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石头上,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的几个见状,不敢再动。
它们互相看了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慢慢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盯着鸿蒙灵鹤,眼神里有惧意,也有不甘。直到退出十丈远,其中一个低吼一声,转身就跑。其他几个立刻跟上,眨眼间消失在荒原深处。
光慢慢散去。
风停了。
鸿蒙灵鹤收回手,走到小兽身边。
它蹲下身,看了看它的伤口。背上被抓出三道口子,深可见肉,但没伤到骨头。腿上有旧伤,结了痂又被撕开,应该是长期被追捕所致。
它没碰它。
只是轻轻挥了下袖子。
一股温和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把血迹盖住。接着,它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那是它离开混沌前用羽毛织成的,一直带在身上。它把布轻轻按在小兽的伤口上。
小兽抖了一下,但没躲。
它似乎明白,这个人不是来害它的。
布吸收了血,变得沉重。它换了个姿势,让小兽靠在自己腿边。这样它不会因失血太多而昏过去。
四周安静下来。
刚才的打斗没引来别的生物。这片荒原太贫瘠,大多数生灵都不会靠近。风又吹了起来,带着一点凉意。天上云移得快了些,阳光短暂地洒下来,照在它白色的长袍上。
它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但还能看清方向。它记得自己来的路,也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它本来就不打算在这停留太久。
它低头看了看小兽。
小兽也正看着它。眼神清澈了些,不再全是恐惧。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它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你能活下来。”
这是它踏入洪荒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高,也不低。
说完,它慢慢站起来。
腿边的小兽试着动了动,发现还能支撑,便也挣扎着起身。它站得不稳,但坚持站着,没有倒下。
鸿蒙灵鹤看了它一眼。
没有多言。
它转身,面向远方。
那边有一条隐约的小路,通向更高的地方。路两边有些矮树,枝叶稀疏,但能看出是活的。它知道,只要沿着路走,总会遇到更多东西——更多的山,更多的水,更多的生灵。
它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
小兽还站在原地,望着它。身影瘦小,背上的布条随风轻晃。它没跟上来,也没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它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前行。
步伐稳定,不快也不慢。白袍在风里轻轻摆动,头顶红珠微微发光。它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向未知的深处。
荒原上,只剩下那只小兽的身影,和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又起。
吹过焦土,吹过枯草,吹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天地开阔,万物待生。
它走在路上。
前方没有标记,也没有声音指引。但它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它要去看这个世界。
看它如何运转,看它如何生长,看它如何对待弱小。
它不为谁而来,也不为谁而去。
它只是来了。
并且决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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