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雾

第六集 弱点

  茶香和咖啡香混合在一起没有人不会醉的。   齐东辰拿着刘大宇刚泡好的一杯茶送到朱迪手里,继续搅拌桌上正在加热的阿胶,“我妈说做噩梦讲出来就没事了。”   朱迪脸色苍白还没缓过来,表情凝重下意识狠狠抠着指尖。   小江用脚踢了踢桌对面埋头泡茶的刘大宇挑了挑眉毛,“有宇哥和你从头到脚散发正气,这西风雨来了都得改成东风赶紧跑。”   “你吹牛的本事真不赖。”许锦对小江比个大拇指表示臣服。   刘大宇摆摆手自谦起来,“东辰那是有真本事。我那每天都在混日子,是真的跟他们没法比。”   小江来了精神,边叉腰边围着桌子转圈,“行,不说你俩就讲讲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日子。”她斜眼扫了一下开始讲故事,“退休的大爷大妈们在小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说听场讲座给五个鸡蛋和一个饭盆,还有人普及健康知识可以少往医院跑。于是他们朋友间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参加了十几场。从免费讲座到捐助一百元成为股东的诱惑,让很多老年人动了为儿女多赚点钱的心思。可惜的是他们顺顺利利签约赶上新公司地址装修,按照群里约定的时间去开股东会,此时发现人去楼空手机号成了空号。他们想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希望,有人崩溃生病送医,有人点了自家天然气,有人跳了桥……”   话说到此。朱迪脸红一阵白一阵沉不住气。   小江话锋一转逆向围着桌子继续走着,“具体策划做空这件事的人,其实另有一位谋事。他借用已故朋友的名字从中出谋划策,帮助敛财者短时间拿到巨额资金。而那位谋事在获得价值不菲的报酬后,依然出现在自己的圈子感慨天是蓝的海水是咸的。只有奔跑在路上的灵魂才是自由的。”   齐东辰拾了一颗草莓塞进小江嘴里,“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如你这张嘴厉害。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你说的当事人,我会劝他们停下来看一看自己走过的路。如果没有他们犯下的恶,我们能少接三分之一的外勤任务。人在被逼入绝境会选择错误…你们可能理解不了人在崩溃边缘的感觉,就算救回来也有可能几个小时后接着寻斯。”   齐东辰越说越慢,最后低下头看着手里切片的阿胶糕,拿了一片放在嘴里苦笑。   人生本来就是苦的。   刘大宇可以冷静看淡一切,却倒在与爱人永别离的难关。他可以为了工作流血流汗,也会在送别爱人时哭的像个孩子。从下定决心逃离保存两个人记忆的城市,他的心情如同风雨江舟随时倾覆。   可惜朱迪不是会感同身受别人苦难的人。她把杯子啪的一下扣在桌上,一脸不悦捡了片阿胶糕放在嘴里,“味道不错。”转身把所有人晾在原地,回了帐篷关灯休息了。   从出发到现在,朱迪不掺和任何场合。难得她对齐东辰的手艺留了句称赞的话。这最后的傲慢倒像是留给小江的无声反抗。   “钱多烧的。”小江嘟囔着发泄心中不满。   小江本身有点特别。她照顾的姑姑也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姑姑。有点暮年老师寻到合适徒弟,好好栽培可以功德无量的意思。那时候小江也遇到了难事解不开,跟着姑姑名山大川走了不少地方,边走边升华了自身也就淡然看轻很多事。   若不是这次她跟着陷入劫数,也不会涉足这些人内心的遗憾和秘密。能让遇事留七分的小江遭不住,也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   在一旁沉默很久的许锦看不下去,回怼小江说:“我知道你看不惯朱迪身上那股子傲慢劲。但谁又不是自私想过上等生活?你凭什么用自己的眼光否定别人的努力?”   刘大宇听出小江话里话,此刻的争辩对陷在昏迷状态的他们没有任何有益帮助。齐东辰怕事情闹大,用眼神向他寻求帮助。   刘大宇摇摇头让他不要插手,暗戳戳碎步挪到小江身边,一手搭她肩膀亲切的说:“小江妹妹心直口快没有恶意。至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一起走觉得不舒服,也可以分开嘛……”   话一出口倒是听起来像劝分手情侣的。许锦能感觉到小江眼里的恨意,也不好继续指责她的出言不逊。只能愤愤不平抱起自己的东西回房间睡觉。他怕小江发疯转头揭自己的老底,就算不做网红也得保住最后的体面。就算被人从社会上认出来,也不至于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小江开口直接怼跑两个人,气氛尴尬到能听见院子里蟋蟀的叫声。   齐东辰没见过这么爱惹事的姑娘,看她情绪还是稳定才开口问,“你跟许锦和朱迪认识?他们会有人专门收拾,你不开口就在脸上写着挑衅。要是他们狠起来跟咱动手,你会吃亏的。”   “真吃亏的,不一定是小江。”刘大宇单手托腮看着摇曳的蜡烛,随口说了一句,“小江,这蜡烛怎么有点虚啊?!”   像做梦一样他们全身轻盈飘起。那感觉跟在高速出事故时被热浪掀翻如出一辙。小江睁开眼睛看见吊瓶,扭头看着光照进来的方向,心中添了一丝遗憾。隔壁床的朱迪刚睁眼直接疼的哼哼唧唧。   回到现实。那起事故送来的患者属他们六个症状最轻像睡着一样。其他伤者做完手术送到对应科室病区。这可愁怀中年焦虑的科室主任,他就没见过检查一切正常,片子看不出毛病,干巴巴直挺睡觉的病人。   但事实就是如此。入院三天后,病人宋星苏醒。他全身上下只有后脑勺那个五厘米长的伤口。奇怪的是他醒来失语,即便开口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咿咿呀呀像小孩那样。院里大佬们凑一块研究,阅了片子和化验单还是一筹莫展。后面宋星每天狂躁,在病房和走廊闹事影响别人休息。院里联系他的家人后转送到治神经专门医院。   一晃五天过去,刘大宇和许锦到了办出院的日子。   刘大宇从护士口中打听到朱迪醒来第二天被便衣带走,临走时一直捂着心脏说痛。奇怪的是下单子检查心脏,根本没毛病而且很健康。她同屋病友名叫江奂,醒来当天中午就回家了。第二天出院手续据说是位朋友过来代办的。   公交站前,许锦和刘大宇一言不发看着三辆车从眼前离开。   “你准备去哪?投靠朋友还是回去?”刘大宇双手插兜,身上只有一个钱包一部摔坏屏幕的手机,车和行李全都在维修的地方,回复说一个月之后过来取。   许锦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一脸无可奈何说:“明天咱还得一起去高速井队听听事故处理。我能跟你在外面凑合一宿吗?等听完结果朋友会过来接我。”   “那太好了。”刘大宇举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二人乘车而去。其实刘大宇留住许锦是想验证梦里的信息真实性。   司机是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快要退休的老大爷。车上摆了三个手机,其中一个自动播放短视频。许锦上车后,大爷瞥一眼就认出了他,“你不是直播说出门旅游?怎么在这打车?这是你同事啊?”   刘大宇缓缓竖起大拇指,配合夸张的表情里外和稀泥,“大爷您一眼就认出他是大网红博主,真是够潮流的。佩服佩服!”   “那有什么的。我年轻时也喜欢旅行爱玩摄影。可惜后来生意亏本欠了不少钱,朋友介绍过来开出租。七八年还的差不多了,孩子也慢慢长大了。学费,买房,父母看病,人情往来。杂七杂八勉强够生活开销,年少那会的爱好就只能在手机上看你们年轻人玩了。开三十年出租……这辈子就这样了。”大爷拐弯时慢了一点,被后面的车摁了喇叭。他对生活的无奈,也被生活的戾气彻底踩在脚下。“你们到什么地方?”   大爷眼圈有些湿润,看向刘大宇时不好意思躲闪着。   “去前面大学城。听说那边旅店便宜点。”刘大宇低头准备拿现金,打开钱包掉出一张面部模糊的一寸照片。   那是他手里仅存谭月的个人近照。在谭月出事前,因为大宇工作的事二人大吵一架。他下定决心给谭月自由,把有关两个人的东西在电脑里一键清除。可能是老天怜悯,事故后他在家中茶几缝隙里发现了那张谭月的一寸照。   小心放进钱包带在身上,却在这场高速事故后彻底毁了。   “宇哥。”许锦在后排叫他,“谁的照片?你女朋友?”   刘大宇抽了一下鼻子,“我跟你们讲过她的事,你咋忘了……”他猛地反应过来。所谓跟你们讲过,只是昏迷时的自我行为。而此刻的许锦看样子并不记得,那么江奂呢?会不会记得他?   一路无话。出租车到了大学城,刘大宇和许锦下车进面馆吃板面,出来时已是天黑。在下一个街口进了一家叫归巢的旅店。这是刘大宇外出办案其中一次落脚的地方。那天半夜老板肠痉挛还是刘大宇给背去的医院。   办完入住手续。再次见面,老板抬头说了句,“好久不见,你好像变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