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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登之围(2)

  李军侯被亲兵搀扶着站稳,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他年轻的脸庞上混合着羞愧、后怕,以及一丝被底层士卒所救的复杂情绪。   他目光扫过那个左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却眼神依旧沉稳的周武,和那个面色发白、左臂不自然垂着的敦实汉子(韩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多谢。”   这是对他们拼死救援的感激,以及对周武在时机判断上清晰无误的认可。   李军侯的加入,无形中给这个已膨胀至百余人、成分复杂的接近混乱的圆阵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虽然年轻,经验不足,暂时无法有效指挥全局,但军侯的身份,本身就代表着更高的权威。   他的存在,让王屯长和周武等低级军官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整顿阵型、分配防御的指令,执行起来也顺畅了许多。   周武胡乱用脏污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知道这可能会留下疤痕。   随后他迅速检查韩石的伤臂,发现骨头可能受了震动,但似乎并未断裂错位,主要是筋肉严重挫伤。   他用布条将韩石的左臂和身体简单固定,低声道:“应该没伤到骨头,先别用这边劲。”   韩石疼得额头冒汗,却咧嘴笑了笑,换右手拿起一把短戟,依旧守在周武附近。   圆阵的抵抗,从自发求生聚拢,开始更多带上了一些组织的色彩。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饥饿与干渴迅速成为比敌人更直接的威胁。   被围得太突然,大多数人随身携带的仅有寥寥数日口粮(主要是炒熟的粟米或豆子、硬得能磕掉牙的干饼),大多在头两天就消耗殆尽,水囊亦早已空瘪。   开始时,还能抓把雪塞进嘴里,但冰冷的雪入口即化,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耗身体的热量,许多人的嘴唇和舌头很快冻裂、溃烂。   后来,连干净的雪都成了奢侈——四周的地面被反复践踏,混合着人畜的血污、粪便和泥土。   有人忍不住去舔舐盾牌或兵刃上凝结的冰霜,更多人则在干渴的折磨下,喉咙如同火灼。   到了第三天,情况更加恶化。   几匹在最初混乱中受伤或受惊、被带入阵中的战马,成了最后的“储备”。   这是极其艰难的决定。王屯长和周武等军官商议后,由李军侯默许,含泪下令宰杀。   没有足够的柴火,只能将马肉切成薄片,靠在尚有体温的尸体旁或勉强用盾牌遮挡着用火石点燃的微小篝火(冒着被匈奴箭矢发现的极大风险)上炙烤到半生不熟,甚至直接分食带着冰碴的生肉。   每一口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膻味,但对于饥饿到眼睛发绿的人们来说,这是维持生命的唯一希望。   马血被小心地收集起来,分给最虚弱的伤员。   周武把自己分到的一小块马肉,悄悄掰了一半塞给因伤臂失血而脸色苍白的韩石。韩石想推辞,被周武瞪了一眼,只得默默咽下。   被围的第四天下午。   在一次针对圆阵侧翼的猛烈佯攻后,匈奴人突然投入生力军,猛攻另一处由其他溃兵加入、防御相对薄弱的结合部!   那里的士卒早已疲惫不堪,在连续几次凶狠的撞击后,两名持盾士卒直接倒地,盾墙崩开一个口子,匈奴骑兵汹涌而入,直插阵型纵深。   那个方向,正好威胁到李军侯和王屯长所在的指挥核心!一旦被凿穿,阵型将彻底分裂、崩溃!   刚刚击退正面之敌的周武,眼角瞥见侧后的危机,浑身的血都凉了。   “阿石,你守在这儿!”周武对韩石吼了一声,带着离缺口最近的两名矛手,反身向着那涌入的匈奴骑兵侧面扑了过去。   没有时间去想什么功劳,这是最纯粹的自救和战斗本能。   一支长矛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一匹战马的脖颈,另一支长矛绊倒了另一匹马的前腿。周武则合身扑上,用盾牌狠狠撞向一名刚跳下马、正准备砍杀倒地汉卒的匈奴人。   不再是严谨的阵型推进,而是最野蛮、最直接的搏命。   用身体撞,用刀砍,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往缺口里填。混乱中,他感到肋下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痛,不知被什么划开了皮甲和皮肉。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身旁一名士卒的面门。但他也看到,一柄从侧面刺来的长戟,捅翻了一个正准备向李军侯方向投掷短矛的匈奴兵。   这突如其来的搏命似的侧面反击,终是起到了效果,打乱了匈奴骑兵扩大战果的节奏。   阵型内部的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向缺口涌来。用尸体,用武器,用怒吼,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将那个缺口重新堵死、压实。冲进来的七八个匈奴兵全部倒在了阵内。   危机暂时解除,但圆阵却缩小了一圈,气氛压抑得有些令人窒息。周武肋下的伤口不断渗血,他草草用布条裹紧,脸色有些发白。   也就在这时,周武才注意到,在刚才那危险的缺口附近,那位年轻的军侯也到了,此时他正被自己的两名亲兵扶着,他的手臂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雪地。   显然,在刚才最混乱的时候,这位军侯非常的果断,第一时刻便试图亲自带人去堵缺口,但在抵抗途中中了流矢。   若非周武等人及时反击堵住缺口,就算最后缺口被堵住,这位受伤的军侯恐怕瞬间就会被后续涌入的匈奴人斩杀。   军侯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他也注意到了周武。他看着浑身浴血、踉跄着退回原位的周武,眼神极其复杂。这个年轻的屯卒(在他眼中),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这次危机过后,圆阵的凝聚力似乎更强了。   所有人都明白,刚才若不是周武和军侯的果断,分别在侧面和正面带着人冒死反冲,否则阵一破,谁都活不了。   那位受伤的军侯也真正赢得了士卒的尊重和信任,他的存在和偶尔发出的几句命令,让这个主要由底层士卒和低级军官组成的防御圈,更多了一份“主心骨”的感觉。   而且,危机也带来了“资源”——那些在刚才战斗中被打死或重伤倒地的几匹匈奴战马,就躺在或倒在离阵线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