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非混子 · 64 婶婶

　　郝仁做完一切能做的事情后，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仍是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没能救下姐姐，现在又弄丢了姐姐的女儿。他对得起谁啊？他谁都对不起。　　他看着山涧泄落的水，不明白生命的意义在哪里，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那，就这么跳下去吗？从这块大石头上跳下去吗？　　可是跳下去之后呢？第一个发现自己的人会是谁呢？他又会以怎样的口吻告知郝爸郝妈，他们又会在怎样的谩骂中，送走自己。　　想想还要麻烦他们一遭，还要在他们的痛骂声中走完最后一程，要不还是算了吧。　　郝仁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成片成片连着的土地。这个季节的土里，每一块都种满了农作物。　　他看到了中间最大最宽的那块地，种满了玉米。只是长势不太好。　　哦，那是隔壁婶婶家的土地。　　那个婶婶，在某年的五月一号喝农药走了。喝的是最浓最烈最难闻的农药，根本抢救不回来的那种。　　郝仁认真回忆了一下，周围人是怎么评议这件事的，试图从各种不同的说辞中，拼凑出这个婶婶的一生。　　婶婶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逝于本世纪二十年代初。　　婶婶是地道的农民，与丈夫过着翻版“男耕女织”的生活：丈夫在外务工，她在家耕作抚育孩子。　　她知道每个季节种什么作物，知道什么时候施肥最为合适。她用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用脚丈量每一寸农田，用青春灌溉种下的作物。　　她一年忙到头，虽没有一直面朝黄土背朝天，但那几亩薄田上留下的汗水、脚印，不可计数。　　婶婶是个地道的农民，没有上过学，但她知道学习的重要。她时常督促孩子们好好学习。孩子们上下学她必然会接送。　　她围着灶台转，围着孩子转，关心孩子的吃穿住行，关心孩子的健康、学习，关心今年庄稼的收成。　　她不关心自己几年没有买新衣服穿了，不关心自己的双手因为长期劳作而关节粗大，不关心自己的脸因为长久暴露在太阳下而黢黑、泛黄……但凡与自己有关的，她一概不关心。　　婶婶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自己呢？在生病以后。她的身体出了问题，生理上的，由生理而导致的心理上的。　　她开始吃药，吃这个医生开的方子，吃那个医生吩咐的西药。她开始跑步，开始散步，开始调理因长期操劳而垮掉的身体——她开始爱惜自己了。　　可是，孩子仍需她照顾，田里的庄稼仍需她打理；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了，她仍需去帮忙。丈夫没有及时汇钱回家时，她需要背着粮食蔬菜去集市上售卖，补贴家用。农闲时，她还会去打零工，看谁家修房子需要劳工，看谁家打铁需要人——她有的是力气。　　婶婶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哪来时间安心养病呢？她的病没好，一直就没好。几年沉疴，垮掉的除了身体，还有精神。　　她开始找算命先生算命，开始问孩童这样的问题：“你说XX会不会死？”她得到的答案都是好的，可是，她自己心里那个答案不是。　　她开始骂不懂事的孩子，骂他们不知体贴自己，骂他们忘记帮自己煎药。怎么会就忘了煎药呢？她开始怀疑，孩子们是不是早就盼着… 　　也许当初出门务工会是更好的选择。可是没妈妈在身边的孩子就是根草，没人疼没人爱。婶婶放弃了，留下了，如今，病了，累了。她看着已经可以做饭的孩子，看着比自己高的孩子，停下了斥骂，转身走进了房间。　　婶婶走之前没有麻烦任何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喝下了一瓶本该喂给农作物的东西，躺在了自家一楼客厅的地板上。她知道孩子们还在酣睡，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会醒来。　　她知道这个季节的土豆已经可以吃了，卷心菜也可以吃了。她知道，给猪准备的萝卜可以再坚持几天。她知道，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嘴边的白泡沫越来越多。　　她看到，远处炊烟升起，不知是不是山头那户人家开始做早饭了。她好像听到开门的声音了，不知，推开门进来的是谁呢？不要害怕啊…… 　　婶婶是在一个早晨走的，经过一番无声的挣扎，悄然离去，只留下没写完的一段、姑且算是遗言的文字。　　周围人来送她，在不解、愤怒、惋惜中，在唢呐声中，送走了她。除了那纸文字，她的东西都付之一炬，都与她一并去了。　　人们完成任务，各回各家，各忙其事，而婶婶则进入了她曾辛勤耕耘的土地中。自此，她长眠于自己的土地。婶婶一生扎根于土地，她的土地自会善待她…… 　　有时候，土地远比人更宽容，毕竟郝仁听到的有关婶婶的谴责声音更多。　　郝仁为这可怜的女人感到惋惜，也为千千万万同样遭遇的女人感到惋惜。她们拼尽全力活着，却始终得不到善待。　　郝仁愧对她们，愧于就这样去死。他活得不算容易，但相较于这些女性来说，已是容易了百倍。甚至有时候，他未必不在不知情的时候，对这些可怜的女性投去了恶意。　　他有什么脸、哪来脸就这么死去啊。　　死可太容易了，他便拖着这条命，继续挣扎继续苟活着吧。活着才是最大的残酷。　　他在这块大石头上静坐了许久，思考了许多，回忆了许多。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似乎什么都经历了，又似乎什么没有经历。只是蹉跎而已。　　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看着太阳从天边落下，看着四周陷入无尽的黑中。　　今天晚上没有很好的月亮，除了远处人家的点点灯光，再无其他光源。　　郝仁伸手不见五指，也见不到脚下的路，看不到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可以走出这无聊而麻木的人生。　　他寻思着，也许应该先离开这个地方。至少先离开这里，才能迈出往前走的路。　　只是，周围太黑了啊，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