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弯弯曲曲,一会儿没入山涧,一会儿又钻进深谷。上是很陡的坡,下是很滑的岭。好不容易平了一段段,又变得狭窄且要跳跃流水。山涧也是有宽有窄,窄的溪流可跳跃,宽的则要淌水而过。就这样的山路,官兵想要来剿灭,似乎比登天还难。只要进得山来,谁剿谁那就难说了。故此,官府向来不以山匪为敌,确实就是奈其不何。山匪在这样的山上确实较为安全,可要下山打劫,却颇多为难。走了大半天,人困马乏的,到得大道,有没有商贾经过,可是个未知数。一般的过路客,抢抢也就几钱碎银子或几十枚铜板。这些钱还要到集镇上去买食品和用品,生活并不轻松惬意。 现在,在这山间小路上,行进着一支奇怪的队伍。前面,一个扛着沉重包袱的人吭哧吭哧吃力地走着。离他并不很远的后面,行进着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前面领头的是小弟,跟在他后面鱼贯而行的是众匪徒们。而在最后压阵的是哥哥。在行进的队伍中,可以看出,这些匪徒都是心猿意马,没人愿意去坐牢。虽然没人敌得过这兄弟俩,毕竟这兄弟俩势单力薄,他们虽然被逼着上了路,可人人都心怀鬼胎,不敢反抗却打着逃跑的主意。他们都故意走得很慢,把队伍拖得很长,想利用山涧小路拐弯抹角处,他兄弟俩的视角盲区,钻进山路边的丛林中逃跑。其实这样的机会很多,可每跑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块,必然击中逃跑者,打得逃跑者鼻青脸肿,没一个跑得掉的。那么长的山径,逃跑应该易如反掌,匪徒们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们不会那么乖乖地下山去坐牢。可实际上,一路上他们尽管施尽了伎俩,却没一个能逃脱了的。到了大路上,这些人人人都头破血流,不见一个“好”人。足见他们这些人,没一人老老实实地跟着走,都是试图逃跑而被石头收拾过被石头“抓”回来的。 官道,人来车往,骆驿不绝。再要逃跑可就没机会了。尽管没一个死心的,也没一个有办法的。小弟命令他们都到河边洗洗脸,洗掉脸上的血迹。然后对他们说:“一路上你们没一个老实的。这我理解,哪个愿意坐牢呀,对不对?现在离牢房只有一天的路程了,路上还要住一夜。我哥哥说,晚上就不睡觉了,连夜赶路。为什么,你们心里明白。我哥哥说,现在你们还有一个逃跑的机会,就是往河里跳,游到对岸你们就自由了。哪个想跳河的,那就赶快吧。” 众匪徒们看着宽阔的河面,看着湍急的流水。没人敢冒险了。 “咦,我就奇怪了,匪徒不是亡命之徒吗?连河都不敢跳,我真严重地怀疑你们是不是真正的匪徒。”小弟很放松地说。“再不跳就没机会了哦。” 其中那个胆大的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看看小弟又看看远处的哥哥,再看看众匪徒们。可众匪徒没一个站起来的。他又乖乖地坐下了。 小弟走到他面前问他:“怎么不跳河了?” “我……不敢。” “不敢?是怕我哥哥要了你的命,还是怕河水要了你的命?” “都怕。”这个人也蛮老实。 “莫怕嘛,我帮你一把,如何?”小弟真要推他下河。 “不不不不不,我情愿跟随小老爷坐牢。我还不想死。坐牢总不至于会死吧?” “不知道,我又没坐过牢。再说了,谁答应要跟你一起坐牢?我哥哥说,坐牢要有条件的。” “啊——还要条件?我的条件是不是不够?”那老实人竟然怀着一丝侥幸心理问。 “不,我哥哥说你的条件足够足够的。只是我没条件,想坐牢人家也不会收。看来你们现在都想通了,到了官道都变聪明了,都想坐牢了吧?这就好嘛。我哥哥说了,你们这就叫改邪归正,坐牢出来就成好人。行了,没人想跳河的那就起来走。”小弟一挥手,催促大家启程。 天大亮了,这支奇怪的队伍走在大街上,引起了轰动。全城男女老少,倾城而出,可谓万人空巷。就连平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大家闺秀也都忍不住要上街来看看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平时一说到合来山的土匪,那都把他们描绘得青面獠牙,剥人皮吃人心杀人如麻,用来吓唬顽皮不听话的小孩的。现在能在县城亲眼看到他们,谁还不想一睹这些土匪、山贼、强盗们的“尊容”。可当人们看到他们,跟想像中的根本不一样时,都不免大失所望。他们一个个浑身邋里邋遢,形色琐屑,形象猥亵,跟城中的那些乞丐没什么区别。看着都是一副可怜像,怎么也无法跟那些凶残无比的彪形大汉相提并论,这怎么能是山贼土匪呢,一定是抓错了,抑或是为了表功绩,把那么多的教花子抓来滥竽充数的。有许多胆大的竟然上前去跟这些个形同乞丐的人搭话,问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 这些人现在知道,进了县城他们是彻底的“虎落平阳”了。面对“夹道欢迎”的人群,他们从外形到心理上都自觉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真有点像过街老鼠。 令人们不解的是,抓了这么多山贼土匪,怎么不见一个官兵呢?难不成他们都是自己跑来坐牢的吗?是良心发现?良心发现那也应当是皈依佛门呀,总不至于自动跑来坐牢。万一被判死刑呢。人们一边看着,一边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领头的照样是小弟,押后的照样是哥哥。可他俩太不出众了,人们一直认为这两个小孩一定是逃荒要饭的,是跟错了帮而入伙的,或者是强抓去的。人们大为叹息,不禁为之同情和惋惜。 到了县衙大门口,小弟命令所有人坐下,由他到衙门里去交涉。衙门口有四个衙役站立大门两边,一看这么多乞丐来了,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乞丐阵容,都跑到衙门口来干什么?要饭也从来没听说过要到衙门里来的呀,而且还这么多人。后面还跟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把个平时空旷无人的衙门口挤得几乎水泄不通,而且人们还在不断地涌来,形成了人山人海的阵势。衙役们有些慌了,四个人并排排在大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棍子横在大门口,生怕这些“乞丐”冲进衙门闹事。 小弟走上前,来到衙役面前,一拱手说:“我哥哥说了,要把这些山贼送进牢房。” 衙役们被他说懵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这个小鬼说些什么。 “咳,你们不要怕,这些山贼已经被我们收服了,他们不敢再为非作歹了,放心收下。我和我哥哥可走了,就交给你们了。”说完,他还真就转身要走。 “等等等等,”说话的是衙役领班的,他走下台阶,问小弟:“你是什么人?” “我?”小弟也被他给问懵了,自己不就是人吗,没什么特别的嘛,他怎么这样问呢?什么人?什么人?普通的人啊。对对对,就是普通的人。他脱口回道:“普通的人啊。” “普通的人?”领班更奇怪了,“那你哥哥是哪路神仙?怎么不见他呀?” “你要见我哥哥干嘛呀?强盗都帮你们抓来了,你把他们关到牢里去不就得啦。”小弟似乎很不解。 “关到牢里去?” “对呀,我哥说他们都必须要关到牢里去的。” “我说你哥哥到底是谁呀?说关到牢里去就关到牢里去,是由你哥哥说了算的呀?”领班的有些毛毛火了,“先说清楚,你是个什么人?” “我?你耳朵塞了棉花呀?我刚才不是讲了,我是普通人,跟你一个样。”小小弟也有些毛毛火。 ”你能跟我一样吗?我是官差,你是什么东西?交待清楚了,不然我先把你关起来。”领班的捋着袖子说。 “关我?我可是抓贼的。他们才是山贼,你应该抓他们。”小弟指着一摊坐在地下的那些精疲力竭的山贼们说。 “他们是山贼?”领班根本不相信小弟说的话,他走到那些人的人群里,仔细察看了一番,然后过来对小弟说:“他们不就是一群乞丐吗?怎么看也不是山贼强盗。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把这么多要饭的集中弄到县衙门前来的?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哥哥说要让他改邪归正,所以才把他们全都叫过来坐牢。”小弟振振有词。 “什么什么,我没听懂。是你哥哥把他们叫过来坐牢的?”领班把“叫”字拖得特别长,还把脑袋摇了一个圈。“你哥哥是孙悟空呀,能把强盗叫过来坐牢?你是不是在这里逗我玩?”领班真恼火了,但他还是出于好奇心,对于这件奇特事件,也要搞清楚,才耐住性子问下去。 这时另一值班的过来对领班的说:“头,犯不着跟一个小孩啰嗦。把他哥哥叫来问话就是了。” 领班点点头,对小弟说:“我不跟你小孩子啰嗦,快去把你哥哥叫来,我要问话。” “问什么屁话,人全部都抓来了,你还看不懂?”小弟发火了。 “这是你抓的吗?你一个屁大的小孩能抓贼?还一次性地抓这么多,你说鬼话也得大半夜说,这是大白天。”领班的气死了,怎么遇到个这么个傻逼小孩,屁事不懂,还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哪来的呀。 “我怎么说鬼话了?这人不都在这里吗?” “他们什么人?”领班指着这些“乞丐”质问。 “哎哟我的妈呀,说了无数遍了,山贼山贼,合来山上的强盗……” “什么?”四个衙役同时惊骇了,领班地问:“合来山?” “对呀。” “就是那个合来山?”领班伸长了脖子问。 “还有其他的合来山呀?” “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领班的几乎跳了起来,指着坐或躺在地下一群“乞丐”说:“就凭他们,他们能是强盗?他们能做合来山的强盗……不是,就凭你,能抓住合来山的强盗……你这个小孩也太过分了,拿一帮的乞丐来冒充强盗,还合来山的强盗,我看你才是强盗——不不不,你更不可能是强盗。”他转脸对着坐着或躺在地下的山贼们喊道:“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为了什么?” 这些山贼们被他那样的大喊大叫弄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如何回答。 领班的见没人回答他,非常恼火,走到他们中间,抓起一个问道:“老实交待,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 那个被他抓起来的匪徒有点发懵:“我们来坐牢的呀。” 领班指着小弟问他:“就是他抓你们来坐牢的?” 那个匪徒点点头。 “你放屁!“他狠狠地将其一摔,又抓起另一个问:“说,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那一个也同样的回答。领班的气急败坏,发疯般狂叫:“滚,都给老子滚蛋……” 他这一发脾气,把一众人等弄得不知所措。他们都不想坐牢,可现在人家不让你坐牢了,人家要你滚蛋。难道坐牢还真在讲条件的么?这滚蛋什么意思,县城里又容不下这些人,这就是说让他们重回合来山当强盗?可那两兄弟又不允许呀。再说,现在每一个人都饿得动弹不了了,在县城又不能抢劫,也不敢抢劫,要是现在走,总得吃饱了饭再走哇。反正大家没人动弹,也不知道如何动弹。 领班的看到没一个人动弹,气不打一处来,从腰间拔出佩刀,挥舞着喊道:“再不走莫怪我不客气。” 那个被他第一个抓起来问话的匪徒说:“总得给口饭吃呀。” “什么?”领班的本来正气得想发飙,没想到这群教花子竟然向他要吃的,难道这百十号人都由他来给口饭吃?那不得十几箩米。简直不可思议。他气得没话说,朝那个匪徒说:“找我要吃的?” “嗯,我们来坐牢,不找你你叫我们找哪个去要饭吃?” 领班的还真没遇到过这等天下未有过的奇事,找牢坐还找他要饭吃,简直莫名其妙。他气得没话说,对那个人咆哮道:“你们还能没饭吃么?你们不是说你们是强盗,是合来山的土匪吗?那么有本事的一伙人,还会没饭吃?抢啊,上大街上抢去呀。” “噢,可以抢啊?”那个匪徒天真地问领班。 领班故意逗他:“可以可以,先抢我的,我身上还有几两银子,来来来,抢我的,拿上银子你们就可以上馆子。没上过馆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群匪徒来劲了,竟然拚尽全力,冲向了领班。随后这些坐在地下的也都一哄而起,冲向领班,冲向另外三个衙役,把他们摁在地下,搜身抢劫。 周围的看客们都惊呆了,谁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因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书里没有,世上也没见过,甚至连听说也没听说过。这究竟是不是抢劫,这些个乞丐究竟属于强盗还是乞丐?他们是继续看热闹,还是帮助解救那四个衙役,或者逃跑以避免同样被抢。不被抢的话,也可能惹上麻烦……反正大家都不得要领。由于好奇心的驱使,又让他们都不舍得离开现场,好像是在看舞台上演的戏,再惨烈再恐怖,那也是戏台上做给人看的。他们还在纳闷呢,刚才不是一群行将就木一般的乞丐么,怎么一刹那就变成了一群饿狼,看他们那凶猛劲,人们开始有点相信他们不是乞丐,可能真的是强盗。 四个遭抢劫的公差,就像被一群饿狼撕咬过的残骸,躺在地下不能动弹了。众匪徒们一看银子太少,一下转移了目标,四散着冲向四周的人群。当围观热闹的人们发现这些“乞丐”真冲向他们,吓得六神无主,有的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呆在哪里等着强盗来抢;有的吓得双腿发软,想逃迈不动腿;有的想跑又摔倒了,被逮个正着。反正是呜里哇啦的哭喊着四散逃命。原来都是看热闹看稀罕的,现在倒好,全成了热闹剧里专演悲剧的角色了。就算逃远了一点的,可哪经得住这些强盗的追抢。这些强盗非常有经验的,专挑那些穿着光鲜的抢,凡没来得及逃跑的都被三下五除二遭抢了。 强盗们个个面露欣喜之色,各自清点着抢来的金银首饰,饥饿疲惫之态一扫而光,重新焕发了夕日那贪婪凶残的本相来。 这时小弟说话了。之前他一直看着,现在站出来说话了:“我哥哥说,是叫你们来坐牢的,没想到你们又抢劫了,还抢了公差大人的银子。我哥哥说,抢了就抢了,谁叫他不管饭呢。现在我哥哥允许你们到街上的饭馆里去吃饭。但要记住两条:一是吃了饭要给钱,不许喝酒。二是吃饱喝足都回到这里来。哪个敢不来,就别怪我哥哥不客气。我哥哥的不客气可不是公差的那个不客气。你就算跑到天边,我哥哥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你抓来。他的本事你们都见识过的吧。好啦,都去上馆子吧。” 众匪徒们一声呐喊,都去上馆子去了。 地下躺着的四个衙役已经坐了起来,四个人都被弄得昏头转向,竟然不知刚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依稀之中好像是被人抢劫了的感觉。